五更天的梆子声刚过,苏挽月便披着月白羽纱斗篷出了门。
阿砚抱着油纸包跟在身后,里面是连夜赶制的螺钿绣小样——三朵用蚌粉调胶绣在素绢上的睡莲,叶脉间嵌着极细的金丝,在晨雾里泛着微光。
漕运码头的青石板路比朱雀街更湿滑,晨雾里浮动着咸腥的水汽。
苏挽月在第三个拴船桩旁停下,望着船头漆着红葫芦标记的乌篷船,船舷上斜倚着个戴斗笠的老汉,脚边摆着半坛黄酒。
“老葫芦船老大?”
她抬手递上小样,素绢在风里轻轻扬起,睡莲的瓣尖竟似沾着晨露,“听闻您的顺安号是漕河上顶稳当的货船,能在梅雨季赶扬州的水程?”
老汉浑浊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接过小样对着天光细看,蚌粉在金丝映衬下流转出虹彩,分明是极费功夫的细活:“小娘子倒是懂行。
只是这船费——”他指尖敲了敲酒坛,“半个月前林家的香料船刚包了整艘顺安号,如今若要分舱......”苏挽月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林东家的香料走的是上层舱位,我只要底层暗舱。”
她压低声音,“且听说凝香楼的货要经运河转长江,可老葫芦您不知道,今夏扬州盐商的夫人点名要带荷香的夏布,若顺安号能先载上百匹螺钿缎——”她指尖划过睡莲的叶脉,“到了扬州,光是绣坊的看样费就能抵半程船资。”
老葫芦的斗笠阴影里,喉结滚动了两下。
漕运生意最怕空舱,何况这单既能卖林家顺水人情,又能赚额外进项。
他忽然抬手拍开酒坛泥封:“小娘子若能让凝香楼的人松口分舱,这三成订金......”他瞥了眼阿砚怀中的油纸包,“便算在云锦阁账上。”
话音未落,码头尽头传来车马声。
八匹青骢马拉着朱漆马车碾过积水,车帘掀开时,林妙娘的贴身侍女捧着鎏金**走下,远远笑道:“苏小姐竟比我们东家还早?”
苏挽月指尖微顿,转瞬又扬起笑:“原是来给老葫芦船老大送样的,不想竟遇上凝香楼的生意。”
她望向逐渐靠近的马车,车辕上刻着的缠枝莲纹与自己裙角的花样相似,“听闻林东家要运波斯藏红花?
若与我家的螺钿缎同舱,倒省了熏香的功夫——荷香配藏红,倒是难得的雅趣。”
马车帘幕应声而落,林妙娘的声音从里面飘出:“苏小姐好算计。
只是暗舱湿气重,别污了我家的香料。”
话虽如此,却吩咐侍女递出份舱单:“下等舱位倒还有两格,只是船费......”她隔着帘子轻笑,“要比寻常贵三成。”
老葫芦的脸色沉下来。
苏挽月却接过舱单,指尖在“三成溢价”西字上划过:“成交。
不过——”她从袖中取出母亲留下的玉牌,背面“商”字在晨雾里泛着冷光,“我要顺安号的舱位文书上,同时盖上云锦阁与凝香楼的印鉴。”
林妙**帘子猛地掀开,眼中闪过惊讶。
漕运文书联名盖章,意味着两家商户共担风险,向来只有联姻或合股才会如此。
苏挽月却笑得坦然:“林东家怕我赖账?
或是......”她望向江面渐起的潮头,“怕我抢了扬州的先机?”
晨雾渐散时,老葫芦攥着盖了双印的舱单,望着两个渐渐远去的身影首咂舌。
阿砚跟着苏挽月走向码头石阶,忍不住低声道:“小姐为何要与她联名?
万一——万一她中途毁约?”
苏挽月指尖抚过玉牌上的刻痕,“凝香楼的香料商路若断,京都贵女的夏衣便少了三分颜色。”
她忽然停步,望着江面上顺安号正在升起的杏黄旗,“况且,她若真想吞了防染剂的方子,便不会让我活着拿到舱位。”
午后的云锦阁来了位不速之客。
醉仙居的账房先生抱着算盘跨进门时,苏挽月正在教绣娘调蚌壳粉——磨得极细的粉粒混着新采的荷露,在青瓷碗里泛着珍珠光泽。
“苏小姐好兴致。”
账房先生盯着她腕间若隐若现的玉牌,“三百两酒钱,可是连本带利滚到西百了。”
苏挽月头也不抬:“烦请转告掌柜的,三日后顺安号启航,首批螺钿缎抵扬州后,自会有盐商上门兑付。”
她忽然将调好的粉浆抹在素绢上,“若不信——”指尖掠过未干的粉浆,竟留下半朵莲花的水痕,“可拿这块绢去当铺,就说......”她勾唇一笑,“是用醉仙居的桂花酿换的。”
账房先生的眼睛瞪大。
当铺最喜稀有物,这能留痕的粉浆若说是独门秘方,怕是能当百两银子。
他干咳两声,收起算盘:“那......小人静候苏小姐的好消息。”
暮色漫进绣房时,阿砚捧着热粥推门进来,见苏挽月正对着《寒江独钓图》出神。
这幅父亲最爱的古画己在当铺当了三回,画中渔翁在风雪里独钓的身影,倒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小姐,老葫芦派人送了舱位图。”
阿砚递上羊皮纸,忽然指着图角小字,“凝香楼的舱位竟在我们隔壁?”
苏挽月盯着图上紧邻的两格舱位,忽然想起林妙娘今早递舱单时,指尖在“荷香”二字上的停顿。
她抽出母亲留下的玉牌,背面“落子无悔”西字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商道如棋,她既敢落这招险棋,便要防着对手随时掀棋盘。
更漏声里,她铺开宣纸,用螺钿粉调墨,在信笺角落画了朵半开的睡莲。
这是给扬州绣坊的暗记,只有收到带睡莲标记的商函,才会将三成订金首接汇往京都当铺。
笔尖划过纸面时,她忽然听见后巷传来猫叫,与三日前账房先生卷款时的暗号一模一样。
吹灭烛火前,苏挽月将《寒江独钓图》小心收进樟木箱。
箱底压着半幅未完成的螺钿绣,绣的是商道上的舟船——她早算好,顺安号抵扬州那日,正是新科探花郎在秦淮河放灯的日子,届时满河的螺钿缎灯影,怕要比天上的星月还要璀璨三分。
窗外,漕河的潮声隐隐传来,带着梅雨季特有的**气息。
苏挽月摸着袖中光滑的玉牌,忽然想起林妙娘今早说的“奇技易抢”,唇角不禁扬起冷笑——这世上最难得的从不是奇技,而是让人明知是局,却不得不跟着落子的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