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一夏，吹到白发

“慢点喝，别又烫着。”

周凛倚在窗框，声音被晨风吹得松散。

“冰的，烫什么。”

江秋挽咬着吸管，鼓了鼓腮，“再说，我什么时候被烫过？”

“去年冬天，谁喝红豆汤把舌尖烫出小水泡？

第二天哭兮兮说英语发音不准。”

“……那是意外。”

“嗯，意外到某人让我代背三天单词。”

江秋挽把吸管咬得扁平，抬眼瞪他。

周凛低笑，锁骨在晨光里凹出浅浅阴影。

“杯子喝完了放窗台，我出门顺路收。”

“出门？”

她指尖一顿，“这么早。”

“张野刚发消息，说球馆有场早训，缺人。”

他抬手晃了晃手机，“我去凑数。”

“哦……”尾音滑下，豆浆忽然甜得发腻。

周凛眯眼：“怎么，舍不得？”

“少自恋。”

江秋挽把空杯往窗台一搁，金属与瓷砖碰出清脆一声，“我只是担心你被打爆。”

“放心，给你留面子，不让你哥输太惨。”

“说了不是哥哥。”

她声音低，却执拗。

风掠过，爬山虎沙沙响，像替她补了一句“才不是”。

周凛没再逗，目光在她耳尖停半秒，转身：“走了，锁好门。”

“知道啦——”她拖长腔，像赶人。

窗扇合拢，咔哒。

江秋挽盯着空杯子，塑料壁上凝着一圈细小水珠，顺着杯壁滑到窗台，湿出深色圆痕。

——十分钟后，楼下传来铁门哐啷。

她鬼使神差跑到阳台，扒着栏杆往下看。

周凛换了件黑色无袖球衣，肩膀线条被晨光削得凌厉。

张野在巷口等他，骑辆荧光绿公路车，冲他吹口哨：“哟，凛哥，今天够慢啊。”

周凛抬手给了他一拳，回头，目光准确捉住阳台那撮乱毛。

江秋挽刷地蹲下，心脏砰砰撞栏杆。

“见鬼了……”她捂脸，指腹烫得惊人。

楼下笑声渐远，单车链条哗啦啦，像把早晨剪成两段。

——屋里重新安静。

江秋挽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

水珠滴答，一声接一声，空得过分。

她擦手，回房，空调被团成一团。

手机躺在枕边，屏幕亮起——张：凛哥走了没？

江：嗯。

张：放心，帮你看着，不让他被妹子拐。

江秋挽嗤笑，指尖却停在输入框，半天打不出字。

最终退回桌面，点开阅读软件——《北去无归》文案：修仙小说。

她拉了空调被到下巴，侧身蜷成虾米。

第一章：桥霜卖炭第二章：寒炉暗火……一行行字像雪粒，压不住胸口那簇小火苗。

她滑到评论区——用户“里予”：温汐海父亲不会真死吧？

作者你敢刀，我就敢寄刀片。

下面作者回复：络沁：你敢寄，我敢写。

里予。

野？

江秋挽愣神，点进主页——注册时间几年前，IP：锦江城。

原来张野也追更，不知道他追不追更。

中午十一点半，太阳毒得发白。

江秋挽翻个身，手机电量告急。

窗外蝉声拉成锯子，她揉揉脖子，赤脚踩地板，去客厅倒水。

水壶咕嘟咕嘟，她靠在冰箱门，划开微信。

周：球馆空调坏了，热成狗。

时间西十分钟前。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比意识先上扬。

输入，删除，再输入——江：多喝水，别中暑。

发完又补一张表情包：橘猫扇扇子。

几乎秒回——周：收到，妹妹真乖。

“……”她想把手机扔出去，最终只把屏幕按灭，仰头灌下一杯凉水。

下午两点，暴雨毫无预兆砸下。

江秋挽抱着熊娃娃坐在书桌前，听雨点敲窗，像无数细小的鼓槌。

微信安静，球馆大概歇菜了。

她点开小说，却怎么也看不进。

雨幕里忽然闪进一个念头：他带伞了吗？

念头一旦发芽，就疯长成藤蔓。

她起身，在衣柜里翻出折叠伞，又找塑料袋包好，捏着手机犹豫。

江：雨很大，你们散场没？

十分钟，没回。

她吐口气，把伞塞进玄关，又返回卧室。

屏幕亮起——周：刚出来，张野说去网咖。

江：哦。

周：担心我？

江：担心球馆地板，泡水要赔。

周：嘴硬。

她耳根发热，正要回怼，新消息跳进——周：回家路线固定，十分钟到巷口，别出来，雨大。

一句话，把暴雨关在了屋外。

江秋挽抱着膝坐在床沿，看窗玻璃水流如注，嘴角却悄悄翘起一个弧度。

——傍晚六点，雨停。

天边挂出双彩虹，颜色亮得晃眼。

江秋挽把晾干的外套收回，叠好，抱在怀里闻了闻——阳光混着薄荷，像他窗台上那盆植物。

手机震动。

周：巷口积水，我绕后街，两分钟到家。

配图：荧光绿自行车被张野骑走，他只剩两条腿。

江秋挽笑出声，指尖悬在屏幕，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她跑到阳台，趴着往下看。

后街铁门被推开，周凛拎着塑料袋，头发湿透。

他抬头，准确找到她。

“江小挽——干嘛？”

“我还要出去一下，所以豆浆杯还我，明天要继续环保。”

“……”她转身回屋，把洗得锃亮的不锈钢杯装进袋子，吊在窗钩上，慢慢放下去。

周凛接住，指尖碰到杯壁，抬眼笑：“谢了，妹妹。”

“说了不是！”

她瞪他，却在他转身的刹那，小声补一句：“……路上小心。”

风把声音吹散，不知他听没听见。

——夜里十点，张野在朋友圈发图：球场雨后彩虹照片边缘，周凛坐在看台上，低头划手机，夕阳给他勾了圈毛茸茸的金。

江秋挽保存图片，裁掉其他人，设成仅自己可见的壁纸。

她重新点开《北去无归》，跳到最新章：“灯灭雪寂”评论区：里予：作者速更，我等到十二点。

她想了想，第一次点开发评框，敲下一行字：小江不归对，快更。

发送。

还有很多人也在发“快更”。

夜风入户，带着雨后泥土与薄荷的凉。

江秋挽把手机扣在胸口，听心跳咚咚，像远处云层里闷着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