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粥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时，林砚正盯着床顶的茅草发呆。
那些枯黄的草茎纠缠在一起，像极了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 穿越的震惊还没完全褪去，生存的焦虑又顺着胃里的空响爬了上来。
“砚儿，起来喝粥了。”
王氏端着粗瓷碗进来，碗沿的缺口在阳光下泛着白瓷特有的光泽。
她身后跟着个梳着总角的小丫头，约莫七八岁，手里捧着个更小的陶碗，踮着脚往床前凑。
“哥，我给你留了最稠的！”
小丫头仰着脸，鼻尖沾着点灰，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
这是原主的妹妹，叫林丫。
林砚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刚靠上土墙，就被粗糙的砖石硌得一缩。
王氏连忙抽过床头的旧棉絮垫在他背后：“慢些，刚退烧可别再着凉。”
粥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稀得能看清碗底的纹路，里面飘着几片深绿的野菜叶。
林丫捧着自己的小碗蹲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不住地往林砚碗里瞟。
“你也喝稠的。”
林砚舀起一勺粥，想往妹妹碗里送。
刚动胳膊，就被王氏按住了手。
“你病着，该多吃点。”
王氏把他的手推回来，自己端起另一个碗喝了口，“丫儿每天去挖野菜，不缺吃的。”
林砚这才发现，王氏的碗里几乎全是野菜，米粒少得像星星。
他默默喝了口粥。
糙米带着点陈味，野菜有些涩口，可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吃的第一顿饭。
“爹还没回来？”
林砚想起王氏早上说的话。
原主的父亲林老实，是个典型的庄稼汉，平日里除了种地，就靠上山挖药换点铜钱。
“你爹说要去采点黄芩，能给你换两文钱抓药。”
王氏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野菜，“私塾的事…… 你要是还想去，等病好了，娘再去跟你叔公借点米，先凑够束脩。”
束脩是给私塾先生的学费，哪怕是乡村私塾，一年也要两斗米。
林砚想起刚才听到的 “米缸见底”，心里沉了沉。
他放下碗：“我不去了。”
王氏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你前儿还跟你爹吵着要去……家里都快没米了。”
林砚看着碗里的粥，“先把地种好，等秋收了再说。”
原主就是因为想去私塾，被林老实骂了几句，怄气跑出去，才在河里着凉发了高烧。
现在想来，一个农家子弟想读书，简首是把全家往绝路上逼。
王氏的眼圈红了，别过脸去抹了把眼角：“是爹娘没本事……娘，” 林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他穿越前是孤儿，福利院长大，从没体会过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的滋味。
哪怕这家人穷得叮当响，却愿意把最稠的粥给他喝。
“哥能下地了就能挖好多野菜！”
林丫突然抬起头，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我也能去采蘑菇，攒够了米就能去私塾了！”
林砚摸了摸妹妹的头，粗布衣裳下的小身子瘦得硌手。
他看着窗外 —— 土坯墙围着个小小的院子，墙角堆着些干柴，远处能看到连绵的田埂，绿油油的禾苗在风里晃成一片。
这就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灯，甚至没有足够的粮食。
想要活下去，就得先学会在这里生存。
“我明天就能下地。”
林砚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给王氏。
碗底还沾着几粒米，他下意识地想用水冲一冲，手伸到半空才想起，这里的水比米还金贵。
王氏刚收拾完碗筷，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扛着药篓走进来，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 这是原主的父亲林老实。
“醒了？”
林老实把药篓往墙角一放，声音粗哑得像磨过砂石。
他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眉头拧成个疙瘩，“还想去私塾？”
林砚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爹，我不去了。
先把地里的活干好。”
林老实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愣，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怒气：“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没耍花样。”
林砚坐首身子，“我知道家里难，读书的事，等秋收了再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几天我先在家养着，能帮着做点轻便的活。”
林老实盯着他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转身拿起墙角的锄头就往外走。
王氏追出去叮嘱：“晌午热，别中暑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砚和林丫。
小丫头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圈：“哥，你真的不想去私塾了？
前几天你还说，先生能教你认好多字呢。”
林砚看着妹妹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图书馆里随手翻阅的那些书，想起电子屏幕上随时能查到的资料 —— 那些在现代唾手可得的知识，在这里，却要靠两斗米才能换来一个旁听的机会。
“想。”
林砚轻声说，“但得先让爹娘和你吃饱饭。”
下午的时候，林砚试着下床活动。
刚走出房门，就被毒辣的日头晒得晃眼。
院子里的泥地被晒得裂开细缝，踩上去能感觉到滚烫的热气从脚底往上窜。
王氏在灶房门口编草绳，手指翻飞间，枯黄的稻草就成了结实的绳结。
见他出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怎么不多躺会儿？”
“没事，活动活动。”
林砚走到院子里，打量着这个家。
三间土坯房，一间是他和父母住的，一间是弟弟妹妹的，还有一间是灶房。
院墙是用黄泥糊的，有些地方己经塌了，露出里面的碎石和茅草。
“我帮你编。”
林砚拿起一根稻草，学着王氏的样子往绳结里插。
刚动了两下，就被稻草割破了手指，渗出点血珠。
“哎哟！”
王氏连忙拉过他的手，往伤口上吐了点唾沫，“这活糙，你刚退烧，别弄这个。
去树荫底下坐着吧。”
林砚看着自己被割破的手指，又看了看王氏布满裂口的手掌 —— 那些裂口深得能看到里面的红肉，却还在灵活地编着草绳。
他突然明白，这个时代的生存，从来都不是靠嘴说的。
“娘，编这个能换钱吗？”
“能换几个铜板。”
王氏拿起一根编好的草绳，“给镇上的货郎，能换点盐。”
林砚蹲在她旁边，仔细看着她编绳的手法。
稻草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三缠两绕就固定住了。
他学着样子拿起稻草，慢慢往绳结里穿。
这次动作轻了些，没再被割伤。
“对，就是这样。”
王氏笑着指点，“你这孩子，病了一场，倒懂事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林老实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攥着个布包。
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里面滚出几个青绿色的野果。
“给丫儿和小石头吃。”
林老实擦了把汗，声音缓和了些。
小石头是原主的弟弟，才五岁，这会子正趴在门槛上玩泥巴。
林丫欢呼着捡起野果，先递了一个给林砚：“哥，甜的！”
野果咬在嘴里，酸得林砚眯起了眼，回味却带着点甜。
他看着弟弟妹妹分野果的样子，看着父母脸上难得的笑容，心里那点对现代社会的留恋，渐渐被一种更实在的情绪取代。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砚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身边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隔壁房间弟弟妹妹的呓语。
窗外的月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银辉。
他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天启年间，民不聊生，外有后金虎视眈眈，内有阉党祸乱朝纲。
这个时代，对老百姓来说，活着就是最大的奢望。
可他现在，就活在这样的时代里。
有爹娘，有弟弟妹妹，有一个虽然破旧却能遮风挡雨的家。
林砚翻了个身，看着屋顶的茅草。
他知道，自己不能只满足于活着。
他有西百年的知识储备，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 —— 这些，不该被埋没在田埂里。
只是读书的事，不能急。
他得先帮家里渡过眼前的难关。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田埂，想起那些绿油油的禾苗。
现代的农业知识或许能派上用场 —— 比如合理施肥，比如防治病虫害。
虽然没有化肥农药，但草木灰、农家肥这些，总能找到办法。
还有王氏编的草绳，能不能编得更结实些？
或许可以改良一下编法，卖个好价钱。
思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林砚的眼睛亮了。
他不再是那个迷茫的穿越者，而是林老实的儿子，林丫和小石头的哥哥 —— 一个要靠自己双手，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农家少年。
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林砚闭上眼睛，嘴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
适应这个时代，或许没那么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