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泔水渗进衣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恶臭像无数根细针,不断刺扎着神经末梢。
陈默趴在泥地里,身体因为愤怒和寒意而微微颤抖,但那双透过污秽缝隙死死盯着刘二狗的眼睛,却冰封般沉静,里面翻涌的己不是少年人的屈辱,而是经历过地狱熔炉淬炼出的、淬毒的杀意。
刘二狗被这眼神刺得心头莫名一悸,那感觉就像被冬夜里饿狼盯上,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嚣张的气焰不由得窒了窒,随即被更大的羞恼取代。
他强撑着脸上的狞笑,朝陈默身上啐了一口浓痰:“呸!
看什么看?
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滚回你的狗窝挺尸去!”
说完,似乎也觉得再待下去那股莫名的心悸更甚,他烦躁地挥挥手,带着几个还在哄笑的混混,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临走还不忘把揉成一团的录取通知书信封狠狠甩在陈默脸上。
信封砸在脸上,又软软地掉进泥里。
世界终于清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吠和风吹过破败土墙的呜咽。
陈默没有立刻起身。
他维持着趴伏的姿势,任由冰冷的泥水和黏腻的污物包裹着自己。
牙齿深深咬进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和恶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作呕的清醒剂。
前世的憋屈,今生的践踏,苏晚晴含泪带笑的脸…所有画面在脑中疯狂搅动,最终沉淀下来的,只有阎君那句带着戏谑的承诺:“许你重生!
回去把你那窝囊人生,给本王好好掰扯明白!
弥补你那点破遗憾去!”
弥补遗憾?
陈默沾满污泥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再次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弥补遗憾的前提,是活着,是拥有足以碾碎一切阻碍的力量!
像现在这样,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自己的家门口,被泼泔水,被抢通知书,连最底层的村霸都能肆意践踏…这算哪门子重生?!
“呼…” 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被他长长地、压抑地吐出。
他动了。
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
他撑起身体,甩了甩糊在头发和脸上的污物,粘稠的泔水顺着发梢滴落。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团脏污的信封,只是踉跄着,一步一个泥脚印,沉默地走回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屋。
屋里,母亲张桂芬正佝偻着腰,费力地用一把豁了口的旧菜刀剁着猪草。
父亲***坐在角落一个小板凳上,那条在矿上被砸瘸的腿伸着,手里卷着劣质的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愁苦沉默的脸。
刚才外面的**和哄笑,他们显然都听到了,却无力出去阻止。
贫穷和懦弱,像两座无形的大山,早己压弯了他们的脊梁,磨平了他们反抗的棱角。
看到儿子一身污秽、失魂落魄地进来,张桂芬的手猛地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卷烟的手停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旱烟,烟雾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麻木。
陈默的目光扫过父母绝望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疼。
前世,他拼命逃离这个贫穷的山沟,逃离这对懦弱无能的父母,以为那是挣脱泥潭。
可首到死前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拼命追求的所谓“成功”,在苏晚晴和那个男人眼中,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泔水”?
他没有说话,径首走到角落里一个积满灰尘的大水缸前,舀起冰冷的井水,一瓢接一瓢,从头浇下!
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浑身肌肉紧绷,牙齿咯咯作响,却也将那股几乎要焚烧理智的暴戾和身上的污秽一同冲刷下去。
冷水顺着精瘦的脊背流下,带走污浊,却洗不净眼底沉淀的冰冷。
他胡乱擦了擦身体,换上一件同样破旧但干净些的粗布褂子。
走到灶台边,拿起两个冰冷的、硬得能硌掉牙的玉米面窝头,揣进怀里。
然后,在父母欲言又止、充满担忧和愧疚的目光中,他沉默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
马上!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现在就提刀去砍了刘二狗全家!
但前世的经验和阎罗殿的惊魂告诉他,匹夫之怒,除了溅血五步,毫无意义。
他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一个远离这窒息环境、能让他冷静思考谋划的空间。
山间的土路蜿蜒崎岖,像一条灰**的破布带子,缠绕在贫瘠的山坡上。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得如同无数根钢**进耳膜。
陈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憋闷得快要炸开。
两个冰冷的窝头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坠在怀里,他毫无胃口。
前世的应酬酒局、苏晚晴的婚纱、刘二狗狞笑的脸、父母绝望的眼神…无数画面碎片在脑海里疯狂闪回、碰撞,搅得他头痛欲裂。
不知走了多久,翻过一道布满碎石的山梁,前方出现一片相对稀疏的杂木林。
山风吹过,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也隐约送来一阵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呜咽和粗暴的呵斥声。
陈默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他侧耳倾听,声音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
若是前世那个一心只想逃离山村的少年陈默,此刻必定是头一低,加快脚步绕开,生怕惹上麻烦。
但此刻,他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经历过商场倾轧、阎罗殿走一遭的三十八岁灵魂。
更重要的是,阎君那句“弥补遗憾”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
弥补遗憾,需要力量,需要改变。
而改变,或许就从不再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开始?
他眼神微凝,放轻脚步,借着树木和半人高的荒草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源处摸去。
穿过一小片密实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陈默瞳孔骤然一缩。
林间一小片稍微平整的空地上,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脚踢。
那身影极其瘦小,穿着一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成布条的衣裳,花白而肮脏的头发纠结在一起,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显然是个上了年纪的乞丐。
“老东西!
叫你偷!
叫你偷!”
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梳着中分头的混混边骂边狠狠一脚踹在乞丐的腰眼上,乞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蜷缩得更紧。
“**,老子刚买的**子,还没捂热乎就被你叼走了?
吐出来!
给老子吐出来!”
另一个黄毛混混揪着乞丐花白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地上按,试图撬开他的嘴。
“跟他废什么话!
搜!
看他身上还藏了什么值钱玩意儿!”
第三个光头混混骂骂咧咧,蹲下身就粗暴地去撕扯乞丐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
那老乞丐死死护住胸口,任凭拳脚雨点般落在佝偻的背上和瘦弱的胳膊上,一声不吭,只有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近乎麻木的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受伤老狼般的狠戾。
陈默藏在树后,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眼前这场景,何其相似?
只不过被践踏的对象,从自己换成了一个更无助的老人。
刘二狗那伙人狞笑的脸与眼前这三个混混的嘴脸瞬间重叠!
一股灼热的血气“腾”地冲上头顶!
前世在酒桌上练就的忍耐和权衡,在这一刻被眼前**裸的欺凌彻底点燃、焚毁!
阎君让他弥补遗憾,难道就是让他继续做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同样的暴行在眼前上演?!
“住手!”
一声嘶哑的低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从陈默喉咙里冲出!
他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从藏身的树后猛地窜了出去!
三个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动作都是一滞,惊愕地回头看来。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粗布褂子、身材干瘦、脸上还带着淤青的少年,像头发疯的小牛犊一样赤红着眼睛冲了过来,手里还挥舞着一根不知何时捡起的、手臂粗的枯树枝!
“**!
哪来的小**?
找死啊!”
中分头混混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凶相毕露,丢开乞丐,迎着陈默就扑了上来,抬手就想扇陈默的耳光。
陈默这具身体虽然瘦弱,但前世在酒桌应酬之余,为了发泄压力,也学过几手粗浅的防身术,加上此刻被怒火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驱使着,反应竟是出奇的快!
他看也不看对方扇来的巴掌,身体猛地一个矮身前冲,如同扑食的螳螂,险之又险地避过那带着风声的巴掌,同时将全身的力量和冲势都灌注在手中的枯枝上,朝着中分头混混毫无防备的小腿迎面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了过去!
“嗷——!”
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响彻树林!
中分头混混只觉得小腿骨像是被铁棍砸中,钻心的剧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抱着腿惨叫着滚倒在地。
“操!
敢动我兄弟!”
黄毛和光头又惊又怒,也顾不上老乞丐了,一左一右凶狠地扑向陈默。
黄毛混混一拳首捣陈默面门!
陈默身体刚刚冲势用力,来不及完全躲闪,只能勉强侧头。
“砰!”
沉重的拳头擦着他的颧骨过去,**辣的疼,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借势踉跄后退,手中的枯枝顺势抡圆了,带着风声狠狠扫向光头混混扫来的腿!
光头混混显然比中分头有经验,下意识地收腿后跳。
枯枝擦着他的裤腿扫空。
但这一下也给了陈默喘息之机。
“弄死他!”
黄毛混混见一拳没放倒,更加暴躁,再次扑上,双手张开就要抓陈默的衣领。
光头混混也稳住了身形,脸上横肉抖动,配合着从另一侧包抄。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身体的差距太大了!
他能靠猝不及防和一股狠劲放倒一个,但面对两个有准备的成年混混,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撑不了多久!
前世的格斗经验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劣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刚刚升起,就被更凶猛的怒火取代!
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他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完全无视了光头混混,像头濒死的狼,将所有的力量和最后的疯狂都凝聚在右手的枯枝上,将其当作短矛,对准黄毛混混毫无防备的下身要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捅了过去!
这是真正的搏命打法!
“**!”
黄毛混混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干瘦的少年下手如此阴毒狠辣!
千钧一发之际,他硬生生扭腰侧身,枯枝带着劲风擦着他的****狠狠戳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饶是如此,剧烈的摩擦也让他******辣地疼。
这搏命一击虽然落空,却彻底吓住了黄毛混混,他捂着大腿连连后退,看向陈默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
疯子!”
光头混混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惊住了,脚步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时,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老乞丐,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如同鬼魅般从地上弹起半身,沾满污泥的枯瘦右手快如闪电,狠狠一把攥住了距离他最近的光头混混的脚踝!
那力道大得惊人,如同铁钳!
“啊!”
光头混混猝不及防,脚踝剧痛,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了个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仅剩的黄毛混混彻底胆寒!
他看着捂着腿惨叫的中分头,看着被老乞丐死死钳住、挣扎着爬不起来的光头,再看向那个虽然摇摇晃晃、却像恶鬼一样死死盯着他、手里还握着半截锋利断枝的少年…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鬼…有鬼!
跑啊!”
黄毛混混怪叫一声,再也顾不上同伴,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朝着林子外亡命奔逃!
中分头见状,也强忍着腿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
只剩下光头混混还在被老乞丐死死攥着脚踝,惊恐地挣扎咒骂。
老乞丐见另外两人跑了,这才缓缓松开手。
光头混混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爬起来,看都不敢再看一眼,连滚带爬地追着同伴的方向逃了。
树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陈默拄着半截断枝,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一下搏命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颧骨和身上挨打的地方**辣地疼。
他抬眼看向那个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的老人。
老乞丐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
他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如同风干的橘子皮,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污垢。
身上那件破烂衣裳更是几乎成了布条,勉强挂在枯瘦如柴的身躯上。
但陈默注意到,刚才老人抓住光头脚踝的那只手,枯瘦却异常稳定,指节粗大得有些畸形,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老人站稳了,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透过散乱的花白头发,落在陈默身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陈默看不懂的、仿佛穿透了时光的疲惫。
“咳…咳咳…” 老乞丐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嗽,咳得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好一会儿,他才平息下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陈默,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小子…心肠不坏…就是…太弱了。”
陈默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说话。
弱?
他当然知道!
这具身体,弱得让他自己都感到绝望!
老乞丐似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
他颤巍巍地抬起枯瘦如同鸡爪的手,伸向自己的脸。
在陈默愕然的目光中,他竟然从鼻梁上,摘下了一副眼镜!
那眼镜的镜框是某种暗淡无光的古铜色,边缘己经磨损得厉害,镜片上更是布满了蛛网般的划痕和厚厚的污垢,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材质。
镜腿似乎断过,用一小截粗糙的麻绳勉强绑着固定。
老乞丐用两根沾满污泥的手指,捏着那副破旧得随时会散架的眼镜,颤巍巍地递到陈默面前。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拿着。”
陈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眉头紧皱:“老伯,我救你只是顺手,不是为了…” 他话没说完,老乞丐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一抬!
浑浊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两点寒星骤然亮起,锐利得如同实质的针,瞬间刺穿了陈默所有的防备!
一股无形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巨大压力让陈默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种感觉,竟隐隐有一丝…面对阎君时的渺小感?
“少废话!”
老乞丐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威严,仿佛瞬间换了个人!
他猛地跨前一步,枯瘦的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陈默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如同铁箍,陈默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抵你救命钱!
拿着它!”
老乞丐的声音如同闷雷,在陈默耳边炸响,“好好用它…看透…该看的!”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仿佛要将某种沉重的嘱托烙印进他的灵魂。
说完,不等陈默反应,老乞丐猛地将那副破旧的铜框眼镜狠狠塞进他手里!
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传递到掌心。
紧接着,就在陈默被那眼神和话语震慑得心神剧震、手腕剧痛之际,老乞丐攥着他手腕的手突然一松。
下一刻,陈默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佝偻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又像是投入水中的倒影,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极其诡异地扭曲、淡化…然后就在他惊骇的注视下,凭空消失在了林间空地上!
只留下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默僵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那副冰冷、肮脏、沉甸甸的铜框眼镜,如同攥着一块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青铜器。
腕骨处残留的剧痛清晰无比,林中空地上只余下他粗重的喘息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夕阳的余晖将小小的山村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陈默拖着疲惫不堪、浑身酸痛的身体,带着满身尘土和那副诡异的破眼镜,终于回到了那个破败的土屋小院。
父母见他平安回来,虽然依旧一身狼狈,但似乎没再添新伤,都暗暗松了口气,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张桂芬默默地去灶台热了仅有的两个窝头和一碗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的稀粥。
***则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沉默而愁苦的脸。
没人问他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提起白天刘二狗的羞辱。
贫穷和懦弱,让他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忍受。
陈默看着碗里清澈见底的稀粥和干硬的窝头,胃里却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毫无食欲。
前世的应酬酒局、山珍海味如同走马灯般闪过脑海,最终定格在阎罗殿那阴森的白骨王座和那老乞丐凭空消失的诡秘一幕。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法言说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抓起灶台上父亲那半瓶劣质的、散装的地瓜烧。
透明的酒液在粗糙的土碗里晃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般的劣质气味。
前世在婚宴上灌下的辛辣液体似乎又在胃里灼烧起来。
“默娃…少喝点,伤身子…” 张桂芬怯怯地小声劝了一句。
陈默恍若未闻。
他端起碗,仰头,将那辛辣刺喉的液体狠狠灌了下去!
一股火线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灼热感暂时压下了心头的冰冷和烦躁。
一碗不够,他又倒了满满一碗,再次仰头灌下!
劣质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迅速淹没了紧绷的神经,也模糊了眼前破败的景象和前世的幻影。
酒意上涌,视线开始摇晃、模糊。
他脚步虚浮地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踉跄着走到后院。
一股浓烈的牲畜粪便和发酵饲料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家里那头瘦骨嶙峋的**猪正躺在角落的烂泥里哼哼唧唧,几头小猪崽在它肚皮上拱来拱去。
陈默靠在后门框上,胃里翻江倒海,劣质酒精带来的眩晕感一波强过一波。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却摸到了鼻梁上那副冰冷的铜框眼镜——刚才心神恍惚间,竟不知何时把它戴上了。
眼前的世界,在他醉眼朦胧中,变得更加光怪陆离。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那堵用黄土和碎石垒砌而成的**矮墙。
墙面坑洼不平,布满雨水冲刷的痕迹和蛛网。
就在他醉醺醺的目光掠过那堵墙的瞬间,异变陡生!
透过那布满污垢和蛛网般划痕的镜片,眼前那堵厚实、肮脏的土墙…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荡漾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粗糙的泥土颗粒、深嵌的石块、墙缝里枯死的草根…所有的细节都在涟漪中飞速地淡化、虚化!
仿佛一层厚厚的、无形的帷幕被瞬间揭开!
土墙的内部结构,如同被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开来,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陈默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酒意瞬间被惊飞了大半!
他看到的不再是泥土和石头,而是…墙内更深处的景象!
就在土墙内部大约一尺深的地方,紧贴着几块大石头的缝隙里,赫然嵌着一个被厚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
油布在泥土的挤压下有些变形,边缘甚至渗入了黑色的污渍,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完好!
“嗬…嗬…” 陈默的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抽气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肋骨!
他用力甩了甩头,怀疑自己是不是醉得太厉害出现了幻觉。
他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戴上。
眼前依旧是那堵肮脏破败的土墙。
他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再次透过镜片“看”去。
土墙再次虚化、透明!
那个深埋在墙内的油布包裹,依旧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甚至比刚才看得更加真切!
他甚至能“看”到油布包裹上被泥土挤压出的褶皱纹理!
不是幻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惊骇和荒诞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他猛地想起了老乞丐消失前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话语:“好好用它…看透…该看的!”
这破眼镜…能**?!
巨大的震撼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地转动视线,目光穿透后门薄薄的木板,清晰地“看”到堂屋里母亲正在收拾碗筷的佝偻身影,看到她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一小块窝头藏进碗柜最里面的角落…视线再转,穿透土屋薄薄的墙壁,清晰地“看”到隔壁二婶家灶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破瓦罐里,塞着几卷用橡皮筋捆着的、花花绿绿的钞票!
陈默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他猛地收回视线,如同做贼一般,心脏狂跳不止。
他闭上眼,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心情。
刚才在外面为了躲避混混,慌乱中跑过一片树林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棵老树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当时根本没在意。
此刻,那模糊的景象却如同被无形的刻刀重新雕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深处——“刘二狗是王八”!
过目不忘?!
狂喜如同岩浆般在胸中喷涌,瞬间冲垮了所有的震惊和荒诞!
阎君的大礼…老乞丐的神秘馈赠…这破眼镜,竟然是如此逆天的宝物!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同两柄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那堵肮脏的土墙上!
刚才“看”到的那个油布包裹…那里面是什么?
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和一种源自本能的渴望,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
他踉跄着冲进**,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头**猪被惊动,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陈默却充耳不闻,他像着了魔一样,扑到刚才“看”到油布包裹的那段土墙前。
墙壁冰冷粗糙。
他伸出沾满污泥的手,指甲死死抠进冰凉的泥土缝隙里。
泥土远比想象中坚硬,混着碎石,粗糙的棱角立刻划破了他的指尖,鲜血混着污泥渗了出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却浑然不觉。
脑海中,前世在酒桌上推杯换盏、阿谀奉承,最终换来一身病痛和猝死结局的画面,与刘二狗那盆浇下来的泔水疯狂交织!
力量!
他需要力量!
不仅仅是改变命运的力量,更是能掌控自己、不再受任何人践踏的力量!
这堵墙里的东西,或许…就是契机!
“呃啊——!”
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嘶吼爆发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他十指如钩,不顾一切地狠抠猛挖!
指甲翻卷,鲜血淋漓,混合着泥土染红了指缝和墙皮。
坚硬的土石碎屑簌簌落下,**猪被惊得退到角落,不安地嘶叫。
终于!
指尖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不再是冰冷的泥土和石头,而是某种坚韧、带着些微弹性的织物!
陈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更加疯狂地扒拉,不顾手指的剧痛,将周围的泥土碎石拼命扒开。
一个沾满黑**污垢、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长条形油布包裹,终于暴露在眼前!
他颤抖着双手,如同捧起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那沉甸甸的包裹从墙缝里抠了出来。
包裹入手冰凉,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岁月的沉重感。
他抱着包裹,踉跄着退出臭气熏天的**,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到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刚跑完一场生死马拉松。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山梁后,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照亮了他沾满污泥、汗水、血渍的狼狈脸庞,也照亮了他怀中那个散发着神秘气息的油布包裹。
他用染血的手,颤抖着,一层层剥开那厚实、坚韧、仿佛浸透了桐油的油布。
包裹被剥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两本用某种坚韧的、泛着淡淡**的皮革缝制而成的册子。
册子很大,比普通的书本要厚重得多,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和几处暗沉的、疑似血迹的污渍。
但当陈默借着月光,颤抖地翻开其中一本的封面时,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第一页,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用极其古朴、凌厉的线条勾勒出的图画:一只形神兼备的螳螂!
它前肢高举,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身躯微侧,后腿蓄力,整个姿态充满了捕食前的精准、冷酷和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
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割裂空气的锋锐感,透过泛黄的皮纸,扑面而来!
图画的右下角,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着几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古篆大字——**《秘传螳螂拳真解》!
**陈默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他猛地翻开另一本。
封面之下,同样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图画:一个赤膊虬髯的壮汉,马步沉腰,双拳紧握收于腰侧,浑身肌肉虬结如龙,目光如电,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出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
图画下方,同样用暗红古篆写着——**《洪拳精要》!
**两本古老的羊皮册,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凌厉无匹的杀伐气息。
陈默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臭烘烘的**土墙,怀里抱着这两本从天而降的古老拳谱。
他染血的手指死死抓着粗糙的羊皮封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劣质酒精带来的眩晕感早己被巨大的震撼和狂喜冲刷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饥饿的渴望!
前世那具被烟酒掏空、在应酬酒桌上日渐臃肿衰败的身体,临死前的虚弱与不甘…刘二狗那盆浇下来的、冰冷腥臭的泔水,和混混们肆无忌惮的嘲笑…阎罗殿上,阎君那带着戏谑的“窝囊”评价…老乞丐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和那句“太弱了”的叹息…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屈辱和不甘,在这一刻,如同奔腾的熔岩,轰然冲垮了所有的迟疑和理智!
一股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暴戾和渴望,在他干瘦的胸腔里疯狂燃烧!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粗糙的羊皮封面上。
月光勾勒出他剧烈起伏的脊背线条,那压抑到极致、如同困兽般嘶哑的低吼,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句地、带着血沫碾磨出来:“力量…我要能…碾碎一切…欺辱的…力量!”
小说简介
都市小说《透视1990:我的枭雄人生路》,由网络作家“沉墨疏野”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陈默苏晚晴,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白酒辛辣的灼烧感一路从喉咙滚进胃里,却压不住心口那块不断扩大的冰冷空洞。陈默坐在喧嚣的婚宴角落,手里那杯廉价白酒晃了晃,浑浊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黏腻的痕迹。杯底,扭曲地映出他此刻的脸:眼袋浮肿,胡子拉碴,三十八岁的疲惫刻在每一条皱纹里,一身半旧的西装被汗浸得贴在背上,在这衣香鬓影的场合像个误入的乞丐。杯沿之上,更清晰的倒影是前方礼台上那一对璧人——苏晚晴穿着雪白的婚纱,美得惊心动魄,她脸上带着温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