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归时，亦枫未晚

沈知夏最终还是租下了那套靠近槐树巷的房子。

签合同那天，阳光正好，她站在小院里，看着墙角蔓延的爬山虎，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房子是老式的一楼，带个十几平米的院子，房东在院里种了棵石榴树，枝桠己经伸过了院墙。

客厅铺着浅灰色的木地板，卧室的窗户正对着巷子，拉开窗帘就能看到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安安最喜欢院子，第一天搬进来就拿着小铲子在花坛里挖来挖去，说要种点小花。

沈知夏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笑着打开行李箱，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

相框里她和安安***的合影被摆在床头柜上，旁边是她大学毕业时拍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张扬，眼里盛着没被世事打磨过的光。

收拾完己经是傍晚，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有邻居在门口打招呼，声音热络又亲切。

沈知夏靠在门框上，看着夕阳把巷子染成暖金色，忽然觉得，这才是她要的“家”的模样。

安顿好的第二周，她约了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林薇见面。

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环境雅致的茶馆，林薇到的时候，沈知夏正陪着安安在窗边看街景。

“知夏！”

林薇推门进来，声音里满是惊喜。

沈知夏回过头，笑着站起来。

五年不见，林薇留了长发，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连衣裙，比以前更显成熟干练，可眼里的热络一点没变。

“薇薇。”

林薇几步走过来，先狠狠抱了抱她，又弯腰捏了捏安安的脸：“这就是安安吧？

天哪，跟个小天使似的，太可爱了！”

安安有点认生，往沈知夏身后躲了躲，偷偷露出半张脸看她。

“快坐。”

沈知夏拉着林薇坐下，叫了服务员添茶，“这几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瞎忙呗。”

林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知夏脸上，细细打量着，“你倒是真变了不少。

以前在学校总扎个马尾，素面朝天的，现在这气质……啧啧，说不上来，就是看着更舒服了，也更漂亮了。”

沈知夏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人总是要变的。”

国外的五年，她从一个连换灯泡都要打电话求助的人，变成了能独自带着孩子搬家、看病、应付生活里所有难题的妈妈。

那些被磨掉的棱角，被藏起的脆弱，都成了此刻旁人眼里“舒服”的气质。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林薇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们当年是最好的朋友，沈知夏走得突然，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这五年里联系也寥寥，她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沈知夏抬眼，认真地说：“不打算走了，彻底回来定居。”

林薇眼睛一亮，差点没控制住音量：“真的？

太好了！”

她顿了顿，又问，“那工作呢？

想好找什么了吗？”

“还没，先把安安送去***，我再慢慢看。”

沈知夏说，“我学的专业在这边应该还好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彼此的近况说到大学时的同学，谁结了婚，谁生了二胎，谁换了好几份工作。

茶馆里人不多，轻音乐慢悠悠地飘着，阳光透过纱帘落在桌面上，暖得让人发困。

安安玩了会儿桌上的小摆件，靠在沈知夏怀里睡着了。

林薇压低了声音，说起A市这几年的变化，提到几个新起的商圈，又说到几个做得风生水起的本地企业家。

“……说起来，这几年最厉害的还得是顾亦枫。”

林薇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还记得他吗？

当年跟咱们一个系的，比咱们高一届那个。”

“顾亦枫”三个字像一颗被遗忘很久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沈知夏平静的心湖，瞬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壁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却没敢松手。

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有点印象。”

她垂下眼帘，看着怀里安安熟睡的侧脸，声音尽量放得平淡，“他现在……怎么样了？”

“怎么样？

成大老板了呗！”

林薇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听说毕业没几年就自己开了公司，做科技研发的，前两年公司上市，现在在A市，提到顾亦枫这个名字，没几个人不知道的。

上次同学聚会，有人说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他，那叫一个意气风发，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沈知夏的耳朵嗡嗡作响，林薇后面说的话她没太听清。

她只觉得“顾亦枫”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带着一种陌生的疏离感。

那个曾经穿着白衬衫，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会在图书馆帮她占座，会在她生理期时笨拙地递上红糖水的少年；那个在她面前会脸红，会因为她跟别的男生多说几句话就闹别扭的顾亦枫，怎么就成了林薇口中“意气风发”的“顾总”了？

时间到底是把他雕琢成了什么模样？

“……听说他现在还单身呢，好多名媛想往上凑，都没成。”

林薇还在说，“不过也是，他现在地位不一样了，眼光肯定高。”

沈知夏勉强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了，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心底。

“是吗？”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伸手理了理安安额前的碎发，“时间不早了，我得带安安回去了，她醒了该闹了。”

林薇看了看表，确实不早了，便没再多说：“行，我送你到门口。”

结了账，沈知夏抱着安安往外走，林薇帮她提着包。

走到茶馆门口，林薇忽然拉住她：“知夏，当年你突然走，是不是……跟他有关系？”

沈知夏的脚步顿住，后背僵了一下。

她侧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跟谁？

顾亦枫吗？

怎么会。”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就是家里出了点事，走得急了点。”

林薇看着她，总觉得她眼底藏着什么，可既然她不肯说，自己也不好再问，只好叹了口气：“回来就好，以后咱们常联系。”

“嗯。”

沈知夏点点头，抱着安安转身走向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缓缓驶离，沈知夏从后视镜里看到林薇还站在原地望着，她别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A市的街景既熟悉又陌生，新盖的高楼挡住了以前能看到的远山，路边的商铺换了一茬又一茬，连红绿灯的间隔时间似乎都变了。

就像顾亦枫。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被她刻意尘封了五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