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寝殿,陈杳方定了定神。
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眸中凝着重重的戾气,如刀锋淬血。
她踉跄两步,眉头紧蹙,手紧紧扶着门框“噗”的吐出一口鲜血。
殿内她的暗卫狄竹赶忙上前扶起陈杳,为她诊脉。
“毒鸩攻心……姑**毒症愈发严重了。”
“无事。”
陈杳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运功压**性。
“可是…狄竹。”
她截断话头,目光如刃锋出鞘。
“我必须去,百姓需要我。
你听着,明日过后,遣散梨坊中人,留下暗卫精锐,将地契换些钱财,你拿着那些银子,立刻出京,不得有误。”
“往后,你做些小生意也好,找户好人家嫁了也罢,永远不要回京,永远不要再提起我。”
狄竹有些懵懵的,愈发觉得不对,这种感觉强烈地侵占了她的心,目光稍暗。
“姑娘,你会做什么?”
狄竹急迫想去印证她的预感。
陈杳没说话,静静看着她,又转去看窗外。
琼花漫舞,玉屑纷扬,冰绡覆野,鹭羽迷空。
陈杳清楚,最好的局面便是她只剩她,再无牵挂,便再无险阻。
毒入骨髓,药石罔效。
既然如此,这短短时日内,她虽无法让整个**安定,但确有办法停战止纠。
摒弃自我,献祭一切。
秦国虎视眈眈,妄图吞并程国,一统天下。
裴昀带领三十万裴渡军班师回朝,目的,也就是皇权。
她很了解裴昀,也信他,如今也能信他。
如今局势明朗,只待她——以身入局,以身祭棋。
“取纸笔来,为我研墨,另外,去派外面的人请安公公过来。”
陈杳出声。
狄竹赶忙起身,走到殿外派人前去青琢殿,再回殿备好纸笔。
陈杳接过,眸光暗了暗,郑重地下了笔。
她执笔如执剑,鸾跂鸿惊,洋洋洒洒,挥洒自如,写毕两份纸信。
几乎一气呵成,字迹苍厚郁茂,洒脱凌厉,墨迹游走似龙蛇竞走,最后一笔力透纸背,仿佛将毕生锋芒尽数倾注。
她搁笔晾墨,等着人到来。
从此,剑锋出鞘,再不藏锋。
不久,安公公赶来殿内。
“安公公,如今,你入局的机会到了。”
陈杳勾起唇角,带着极度诱导地盯着他。
“奴才永远跟随陛下,陛下有何事吩咐。”
安公公是青琢殿的老人,亦是梨坊埋在程家人旁的棋子。
世人只知梨坊是皇城脚下最负盛名的酒肆,却不知这雕梁画栋的楼阁之下,藏着陈杳十载一手织就的暗网。
至王公贵胄的秘辛,下至市井巷陌的流言,皆化作薄纸一张,递入她的手中。
暗卫蛰伏于夜色,死士隐没于人群。
明里卖的是醉生梦死,暗里做的是**诛心。
“将纸上内容做为圣旨拓印,用皇玺盖印,尽快昭告天下。”
陈杳递出其中一份纸。
“是,奴才告退。”
安公公接过那张纸,不敢耽搁,出了寝殿。
“狄竹,将这张纸送去梨坊,送毕就回房收拾东西,今日好好休息吧。
剩下的,都是我的事,只能由我来处理。”
“是。”
狄竹眼眶微润,低头掩住了眸中的暗色,脚步匆匆离了殿。
有些局面也未像陈杳料想的发展,恰如狄竹这枚不定棋。
也或许,她并非为棋。
殿外传来阵嘈杂声。
凛风掠过,将陈杳额上的碎发吹起。
她起身站在窗边,候着来人。
“姑娘,来者是……程党余孽。”
说话的是陈杳的贴身侍女茯苓。
她猜到了。
程宣死了,他的旧部余党不会消停,更不会轻易放过她,尤其是程宣胞弟,永亲王程远。
若是往常,他是最有可能争这皇权的,可偏偏如今事态变了,江山换姓,陈杳不会遂他的意。
殿门轰然洞开,凛风裹着飞雪呼啸而掠。
为首那人铁甲森然,腰间佩刀在火光下泛着血色寒芒。
狄竹下意识挡在陈杳身前,却被她轻轻按住肩膀。
“陈小姐,永亲王有请。”
来者放肆的目光惹得陈杳微微不爽。
陈杳勾起唇角,眸中却深邃无波。
方才运功压**性,内力仅剩半数,倒不好随意施功了。
今日青琢殿内御前之人处理的很干净,只剩她的亲信,程远尚不清楚青琢殿内变故,也不知她有内力之事。
“来者何人?”
陈杳微微歪头。
“亲王令牌何在?”
“未将禁军参将陈垣,奉永亲王之令,请陈小姐尽快前往亲王府。”
陈垣从袖中取出枚玄铁令牌,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幽光,确是亲王信物无疑。
陈杳眸中闪过一丝讥诮,陈煜的表弟,竟成了程远的走狗。
可她总暗暗感觉不对。
在这复杂的关系下,像是总有种暗暗的联系要呼之欲出。
……“那我是不是该唤陈参将一声表叔。”
陈杳话锋一转:“既是亲王好意,我亦不会驳了面子。”
既然永亲王执意要赶尽杀绝,那她也不必再顾其颜面。
只是不知永亲王看到圣旨时作何反应,她也真是期待呢。
“那便,请参将带路。”
陈垣应下,转身之时,脖颈被抵上利刃。
是归鹭。
她瞥向门外影影绰绰的**手,另一只空着的手抚上鬓间碎发。
寂默的暗处突然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嗒声。
陈垣脸色骤变,还未来得及抽刀,三支弩箭己掠空而来,精准钉入他脚前三寸的地砖。
“你太逾矩了,越了我的底线。”
“烦请,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