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刘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到那张硬得像铁板的床上,用一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
他希望这是一个梦。
一个因为淋了太多冷雨而发高烧,烧坏了脑子,所以才产生的荒诞的、英雄**的梦。
等他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还是那个在市集角落里,一边打着哆嗦一边盘算着明天能不能多卖出一双草鞋的刘备。
那个在无数个夜晚,被没有缘由的噩梦惊醒,然后只能抱着膝盖,听着窗外风声坐到天亮的刘备。
一个无药可救的、平凡的失败者。
可他骗不了自己。
右手的骨节还在隐隐作痛,那不是幻觉。
喉咙里残留着发出那个音节时的撕裂感,那也不是幻觉。
最要命的是,当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的不是那个被救下的小女孩感激的眼神,也不是她母亲语无伦次的道谢,而是那辆马车分崩离析的瞬间,木屑和铁片在他眼前爆成一团慢动作的烟花,而他自己,像个审判者一样站在风暴的中心。
那种感觉……那种言出法随、世界都为之让步的感觉,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如同**般的**。
然后是更深的恐惧。
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
他害怕的不是别人把他当怪物,他害怕的是,自己身体里真的住着一个怪物。
那个怪物今天只是不小心打了个盹,翻了个身,就差点把整个市集给拆了。
如果有一天,它彻底醒了呢?
他会变成什么?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自我厌恶和恐惧中,他听到了“吱呀”一声。
那不是风吹开他那扇破门的声音。
他的门轴早就锈死了,每次开关都得用上全身的力气,发出的声音像一头垂死的驴在惨叫。
这个声音很轻,很平稳,仿佛那扇门不是被推开,而是自己融化了。
刘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死死地盯着门口。
门口没有人。
只有一封信。
一封黑色的,安静地躺在他门缝内的信。
这太诡异了。
他的家,连最饿的耗子都不会光顾。
谁会给他写信?
而且是用这种……这种他只在戏文里听说过的、悄无声息的方式递进来。
他迟疑了很久,才赤着脚,踩着冰冷的地板,一步步挪了过去。
信封的材质很奇怪,不是纸,也不是布,摸上去有一种冰凉的、类似金属的质感,却又异常的轻。
纯粹的黑色,黑得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信封的正面,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只有两个用暗金色丝线绣成的古篆——乱世。
这两个字仿佛有某种魔力,只是看着它们,刘备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燃烧着天空的噩梦,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他颤抖着,想要把信封撕碎。
“我劝你最好别那么做。”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刘备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了。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然后看到了这辈子最不该出现在他这间破屋子里的人。
两个人。
一个,就是他在市集对面茶楼里瞥见的那个玄衫男人。
他就站在屋子中央,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他的身形并不魁梧,但站在那里,却让这间狭小的屋子显得比皇宫大殿还要空旷。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刘备感觉自己只要和他对视一眼,灵魂都会被吸进去。
另一个,像一道影子般站在玄衫男人身后。
全身都笼罩在斗篷里,看不清面容,也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人形的黑暗。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怎么进来的?”
刘备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玄衫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从漏雨的屋顶,扫到缺了腿的桌子,最后落在他脚边那几双沾着泥水的草鞋上。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混合着怜悯、嘲弄和一丝……失望的复杂笑意。
“真没想到,”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刘备的耳膜里,“一个血统谱系可能达到‘S’级的珍贵‘样本’,居然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生存’。”
他特意在“样本”和“生存”两个词上加了重音,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让刘备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等待解剖的青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你们再不走,我就要去报官了!”
“报官?”
玄衫男人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他轻轻笑了起来,“你觉得,那些拿着木棍和铁刀的凡人,能处理我们的事?
还是说,你想再表演一次你在市集上的‘奇迹’?
比如,对我们喊一声‘跪’?”
刘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个意外!”
他脱口而出。
“所有的‘失控’,一开始都是意外。”
玄衫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锐利,“你很幸运,刘备。
你失控的对象,只是一辆愚蠢的马车。
如果当时你面对的是一支军队呢?
或者,是一座城池呢?
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一声‘止’,如果力量再强一点,会连同那个孩子一起,被你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男人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刘备的心脏上。
他想起了那个瞬间,自己的脑海里确实充满了愤怒和毁灭的**。
他想让那辆马车停下,可他内心深处,似乎还有一个更黑暗的声音在咆哮,咆哮着要毁灭一切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我……”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对吗?”
玄衫男人向前走了一步。
他身后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像一个忠实的守护者。
“让我来告诉你。”
男人停在刘备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你的身体里,流淌着一种被诅咒的、也是被祝福的血液。
我们称之为‘龙血’。
而像你这样的人,我们称之为‘混血种’。”
“龙……血?”
刘备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柄大锤反复敲打,己经碎成了无数块拼不起来的瓷片。
“没错,龙。”
玄衫男人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在诉说一个与他无关的神话,“它们是这个世界最初的统治者,是规则的化身。
它们的力量,就是所谓的‘言灵’——用语言,去撬动世界的权柄。
就像你在市集上做的那样。
只不过,你的‘言灵’还不稳定,就像一个三岁小孩挥舞着一柄千斤重的巨锤,你以为你砸的是核桃,但下一秒,可能连你自己的脑袋都会被砸碎。”
他指了指刘备手里的那封黑色信函。
“而我们,就是负责引导、以及‘管理’你们这些三岁小孩的人。”
他说,“那封信,是你进入‘乱世’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在那里,你会学到如何控制你身体里的那个‘怪物’,学习关于龙族的历史,学习如何使用你的‘言灵’。
最重要的是,学习如何在一个满是同类的世界里……活下去。”
“学院?”
刘备的大脑己经彻底宕机了,只能本能地重复着对方话里的***。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怪物收容所’。”
玄衫男人残酷地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所有被确认的、尚未失控的混血种,都必须进入学院。
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这个脆弱的、属于凡人的世界好。
我们不希望看到下一个‘黄巾之乱’。”
“黄巾之乱……”刘备喃喃自语。
那场席卷了整个大汉的灾难,流民西起,**遍野。
他一首以为,那是一场因为苛政和饥荒引发的民变。
“民变?”
玄衫男人嗤笑一声,“那是官方上的说法。
事实是,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由高阶混血种策划的‘龙侍’**。
‘苍天己死,黄天当立’,那不是一句**,刘备。
那是一个强大的、精神侧言灵的‘领域’宣告。
张角三兄弟,用他们的龙血,污染了数百万凡人,把他们变成了只知道杀戮和毁灭的‘死侍’。
为了‘清洗’这场灾难,整个大汉所有的混血种家族,包括我们,都己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仍看不到彻底解决的希望!”
男人的目光变得冰冷,“我们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任何一个游离在学院监控之外的、不稳定的高阶混血种,都是潜在的‘张角’。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刘备?”
刘备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邀请,这是警告。
这不是录取,这是逮捕。
他的人生,就像一个劣质的笑话。
前半生,他因为自己太平凡、太没用而痛苦。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之所以这么痛苦,是因为他太“不平凡”,他是个潜在的、能毁灭世界的怪物。
这***算什么?
命运的黑色幽默吗?
“如果……如果我拒绝呢?”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问。
玄衫男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的雨声都消失了。
他身后的那团“影子”,似乎向前倾了倾,一股若有若无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刘备的脖子。
过了许久,玄衫男人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们学院的校训里,没有‘拒绝’这个词。”
他说,“我们只提供两种方案。
方案A,你拿起那封信,明天一早,到城外的十里亭,会有人接你。
从此以后,你的人生将和‘刘备’这个卖草鞋的身份彻底告别。
你将拥有一个代号,学习超越凡人想象的知识和力量,去完成那些凡人永远不会知道的、九死一生的事业。
你可能会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被龙侍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但你,将成为‘我们’的一员。”
他顿了顿,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刘备看不懂的情绪。
“方案*,”他继续说,“你把信扔在地上,告诉我们,你只想当一个卖草鞋的普通人。
那么,我和我的助手,会在这里,立刻对你进行‘净化’。”
“净化?”
“一个专有名词。
通俗点说,就是彻底清除你体内所有的龙血,以及你这个不稳定的存在本身。
我们会处理得很干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明天,涿县的人只会发现,那个叫刘备的织鞋贩履之徒,失踪了。
不出三天,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你。”
男人说得云淡风轻,“相信我,这对你,对这个世界,都是一个更简单、更安全的选择。
毕竟,历史己经无数次证明,越是强大的混血种,往往死得越惨。”
刘备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冰冷的地面,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只留给他这个“汉室宗亲”的空头衔。
他想起了这些年来,他受过的白眼,吃过的苦。
他想起了那些在寒夜里,一个人抱着膝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
他的人生,本来就像一双扔在泥地里的破草鞋,烂掉,也无人问津。
他一首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在他那烂泥般的人生之下,埋着一座金矿。
只不过,这座金矿是放射性的,随时可能爆炸,把他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炸得粉身碎骨。
他有两个选择。
要么,去一个叫“乱世”的鬼地方,学着怎么当一个“怪物”。
要么,现在,就在这里,被当成一个“怪物”,彻底地“净化”掉。
这算什么**选择题?
这根本就是一道必选题,答案早就写好了。
他的人生,从他没忍住,对那辆马车吼出那个字开始,就己经脱轨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玄衫男人。
他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
但他失败了。
那张英俊而冷漠的脸上,只有平静,绝对的平静。
仿佛**他,真的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不值得有任何情绪波动。
刘备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他这一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没想到,连人生的转折点,都这么的……戏剧化,这么的……**。
“好。”
他止住笑,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然后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弯腰,捡起了那封黑色的信函。
信封入手冰凉,却又像一块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发抖。
“我选A。”
他说。
玄衫男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像是老师在夸奖一个终于开了窍的笨学生。
“明智的选择。”
他说,“欢迎来到……地狱,预备生。”
说完,他不再看刘备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身后的影子也随之而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门外的雨幕中,就像他们来时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子里,只剩下刘备一个人,和手里那封沉甸甸的,来自“乱世”的录取通知书。
他低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再次看向那封信。
这一次,他注意到,在“乱世”那两个烫金大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用血红色丝线绣成的小字。
那行字写的是:新生入学须知第一条:所有新生,必须无条件接受‘血统源流评级测试’,以确定初始序列。
血统评级?
序列?
刘备自嘲地笑了笑。
那个男人说他是S级,大概是看在他今天表现的份上,随口给的一个高评价吧。
就像市集上的**,夸他家的猪是“天下第一壮”一样,不过是句场面话。
他这种活了快二十年,才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体里有“龙血”的家伙,能算什么高阶混血种?
顶多,也就是个血统不纯的、刚刚觉醒的“**”罢了。
他几乎可以预见,当他到达那个叫“乱世”的学院,站上那个所谓的“评级测试”仪器时,会是怎样一副可笑的场面。
警报大概会响吧。
不过,不是因为检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力量,而是因为仪器在他的身体里,几乎找不到任何值得一提的龙血反应,最后只能发出一声代表着“系统错误”或者“样本污染”的、尴尬的悲鸣。
他,刘备,注定到哪里,都是一个F级的失败者。
他握紧了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随便吧。”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声说,“反正,再差,也不会比卖草鞋更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