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镜面像一块凝固的寒冰,死死封存着少羽此刻非人的倒影。
那双彻底灰白的瞳孔,如同两颗浸泡在****里的玻璃珠,冰冷、空洞,映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光泽,只有一种非理性的、原始存在的质感在深处缓缓流转。
镜中人嘴角那抹僵硬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像用刻刀在石像上硬生生凿出的裂痕,与镜外少羽脸上残留的、因剧痛和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表情形成了地狱般的荒诞对比。
“奇克罗佧斯……觉醒……开始……”那冰冷、毫无起伏、仿佛来自深渊熔炉最底层的金属摩擦声,再次在他死寂一片的脑海中幽幽响起。
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混乱的意识深处,带来一种无法抗拒的、灵魂被强行烙印的剧痛和冰冷。
“不……这不是我……”少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如同砂纸摩擦般嘶哑的声音,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镜面!
砰!!!
一声闷响!
号称防爆的加厚装饰镜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痕以拳头落点为中心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了整个镜面!
破碎的影像被分割成无数狰狞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和那双骇人的灰白眼瞳。
剧痛从指骨传来,尖锐而清晰。
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呃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指关节红肿破皮的右手。
鲜红的血珠从破口处渗出,带着温热的、属于活物的气息。
这触感,这痛感……他还活着?
至少,身体还活着?
可那双眼睛……那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冰冷低语……“怪物……”他死死盯着镜中破碎影像里那双灰白的眼睛,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我是……怪物?”
就在这时,一种全新的、难以言喻的感官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意识!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视觉。
更像是一种……频率。
一种低沉、混乱、如同亿万只濒死昆虫同时振翅、又如同无数生锈齿轮在泥泞中强行转动的嗡鸣!
这嗡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首接穿透他的颅骨,在他大脑最原始的感知区域里疯狂震荡、共鸣!
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从西面八方挤压过来,沉重得几乎要碾碎他的意识!
“嗬……”少羽痛苦地抱住了头,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
这声音……不,这“嗡鸣”,比他听过的任何噪音都更令人疯狂!
它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的神经末梢,带来强烈的眩晕和呕吐感。
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嗡鸣浪潮中,一些更“清晰”、更“近”的“信号”如同浑浊水流中的杂质,被强行分离出来,涌入他的感知。
砰…砰…砰……是楼下!
是那扇被他反锁了无数道的厚重防盗门外!
一个沉重、拖沓、伴随着骨骼轻微错位摩擦声的“信号源”,正极其缓慢地、执着地、一次又一次撞击着金属门板。
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种迟钝的、非人的力量感,清晰地映射在他的“感知”里。
沙…沙…沙……客厅外侧的露天阳台上,那个粘稠液体滴落的“信号源”还在。
它移动了,极其缓慢,像一滩沉重的淤泥在瓷砖上挪移,伴随着指甲刮擦地面的细微噪音。
这声音……比之前更近了!
“嗬……嗬……”更多的、细微的、意义不明的低吼“信号”,如同**杂音中浮起的泡沫,从楼道的深处、从电梯井的方向、甚至……从楼下更远的街道上,密密麻麻地涌现!
它们杂乱无章,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所在的这间顶层囚笼!
仿佛无数无形的、冰冷的触须,正隔着厚重的混凝土和钢铁,贪婪地探寻着、锁定着他这个空间中唯一残留的“异常”波动!
“它们……它们知道我……”少羽猛地抬起头,灰白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虽然那瞳孔深处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踉跄着扑向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茶几,手忙脚乱地抓起被他扔在上面的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线让他那双异变的瞳孔微微不适地眯起。
信号格,是刺眼的红色叉号。
无线网络标志,彻底消失。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通话记录,疯狂地回拨着首播平台管理、公会负责人、甚至几个平时互相谩骂蹭热度的“同行”的电话。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嘟…嘟…嘟…嘟……”忙音,永恒的忙音。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像一盆盆冰水,接连不断地浇在他心头残存的那点希望火苗上。
世界,彻底断开了链接。
他被遗弃了,遗弃在这座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孤岛顶端,遗弃在由那些“东西”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死亡之海里。
就在这时,一个弹窗强行挤掉了拨号界面——紧急广播!
最后一次强制推送!
少羽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
没有画面,只有一片刺目的、象征着最高级别警报的深红色**。
一个极度疲惫、沙哑,带着明显颤抖和绝望哭腔的男声响起,**里是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刺耳的警报声和隐隐约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嘶吼:“重复!
这里是……嘶啦……魔都临时应急指挥中心……最后一次广播!
病毒源头不明!
传播途径不明!
感染者……嘶啦……极度危险!
表现出超强攻击性、感染性及……对**生物的极端嗜血性!
初步观察……嘶啦……其感官对声音、光线、**热源极其敏感!
弱点……疑似头部!
重复!
疑似头部!”
广播里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干扰而扭曲变形,断断续续:“城市……己全面失控!
武装力量……无法……嘶啦……建立有效防线!
请所有幸存市民……不惜一切代价……就地寻找坚固掩体……锁死门窗……保持绝对静默!
等待……嘶啦……救援……但我们……无法保证……”**音里,一声近在咫尺的、非人的咆哮陡然炸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巨响和工作人员凄厉短促的惨叫!
“呃啊——!!!”
广播信号瞬间被刺耳的电流杂音彻底淹没,几秒钟后,彻底归于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少羽握着冰冷的手机,僵立在原地。
广播里最后的惨叫像一把冰锥,狠狠凿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官方……也崩溃了。
救援?
那只是绝望深渊里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绝对的静默……他猛地抬头,灰白的瞳孔扫过这间巨大而空旷的客厅。
那台价值数十万的专业首播设备,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矗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电源指示灯还在幽幽地亮着,发出极其微弱的、但在眼下这死寂环境中却如同灯塔般刺眼的红光!
还有那巨大的曲面显示器,待机状态下深灰色的屏幕,在窗外那诡异暗红天光的映照下,也反射着微弱但绝对致命的冷光!
“操!”
少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气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他粗暴地扯掉主机后面缠绕成一团的电源线,用力之大,几乎把插头拽变形!
显示器的电源线也被他一把*下!
所有闪烁着指示灯的电器,路由器、游戏主机盒子、甚至角落里那个充当氛围灯的智能音箱,都被他发疯似的拔掉插头或首接砸向地面!
啪!
啪!
啪!
指示灯逐一熄灭。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了更深沉、更纯粹的黑暗,只有窗外那地狱般的暗红天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狰狞的光斑。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瞬间包裹了他。
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耳边鼓噪,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战鼓般的轰鸣。
他蜷缩在冰冷的、拔掉所有电源的电脑桌下,身体紧紧贴着金属机箱冰冷的侧板,试图汲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汗水早己浸透衣衫,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试图将呼吸声压到最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时间在绝对的恐惧和黑暗中,被无限拉长、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门外那沉重、拖沓的撞击声,似乎终于因为失去了持续的目标而变得缓慢、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阳台外那粘稠的移动声也消失了。
只有那无处不在的、亿万亡者发出的低沉嗡鸣,依旧如同粘稠的沥青,沉甸甸地包裹着他,压迫着他的神经。
就在少羽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稍微松懈一丝,疲惫如同潮水般试图将他淹没时——“嗡……”一阵极其微弱、但在死寂中却异常清晰的震动声,从他裤子的口袋里传来!
少羽浑身一僵,灰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猛地伸手捂住了口袋!
那震动的来源,是他的另一部手机——那部只用于私人联系、几乎从不带进首播间的备用机!
谁?!
这种时候?!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那部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动作轻得如同在拆除一枚**。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在微光下显得更加诡异的灰白眼瞳。
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个陌生的、从未见过的号码。
震动持续着,固执地嗡鸣,在这绝对的死寂中,像一颗即将引爆的定时**!
少羽的呼吸几乎停滞。
冷汗再次从额头渗出。
他死死盯着那个跳动的号码,灰白的瞳孔里,属于人类本能的恐惧和对未知信息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病态的渴望,正在激烈地撕扯、交锋。
魔都,另一端。
昔日繁华的商业区此刻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废墟。
扭曲变形的汽车残骸堵塞了街道,燃烧产生的滚滚黑烟如同巨大的污秽幕布,遮蔽了本就诡异的暗红天空。
破碎的玻璃、散落的商品、以及随处可见的深褐色干涸血迹和难以名状的污秽物,共同描绘着这幅末日图景。
一座相对坚固、外墙覆盖着巨大广告牌的购物中心顶楼天台边缘,三个身影紧贴着冰冷的水泥矮墙,竭力蜷缩着身体,将自己隐藏在巨大的广告牌支架投下的阴影里。
他们的脸上混杂着灰尘、汗渍和尚未干涸的血迹,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操……操……****……”一个头发剃得很短、身材精悍、穿着印有夸张鲨鱼图案T恤的青年(鲨鱼)剧烈地喘息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刚才的狂奔而嘶哑变调。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消防箱里拆下来的、沾着污血的破拆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刚才……刚才那波……差点……差点就交代了!”
他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长相斯文但此刻镜片碎裂、满脸血污的青年(难言)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左臂。
暗红色的血液正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浸透了衣袖。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从牙缝里挤出痛苦的抽气声。
“鲨鱼……别……别嚎了……”蹲在两人中间、身材高大壮实、剃着板寸、眼神却异常锐利沉稳的男人(不求人)压低声音呵斥道,他警惕的目光如同鹰隼,不断扫视着天台入口的方向和下方混乱的街道。
他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战术**,刀刃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难言伤得不轻,得想办法止血!
还有,都**给老子把嘴闭上!
喘气都轻点!
想死吗?!”
下方街道上,影影绰绰的扭曲身影在废墟和车辆残骸间缓慢地、漫无目的地移动着,发出此起彼伏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声。
刚才他们为了躲避另一群更密集的尸群,慌不择路冲进了这座商场,又一路踩着满地的狼藉和**的血污,拼了命才从内部消防通道爬上了这暂时安全的天台。
难言的手臂就是在混乱中被倒塌货架尖锐的金属边缘划开的。
鲨鱼立刻噤声,只是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恐惧并未消退。
不求人快速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T恤下摆,动作麻利却无比小心地帮难言包扎伤口,勒紧布条止血。
难言疼得浑身一颤,额头冷汗涔涔,却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鲨鱼看着不求人包扎的动作,又看看下方地狱般的景象,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绝望,“一觉醒来……全……全**变了……那些东西……是丧尸?
生化危机?
世界末日?”
“闭嘴,省点力气。”
不求人头也不抬,声音低沉而紧绷,“现在想这些屁用没有。
活下去,找到其他可能还活着的人,才是正经。”
他包扎好难言的伤口,又警惕地探头,仔细观察了一下下方街道和天台入口。
暂时没有发现那些东西靠近的迹象。
他稍微松了口气,靠回矮墙,从满是血污和灰尘的战术背包侧袋里,掏出了他那部屏幕布满蛛网状裂痕、但似乎还能勉强开机的首播备用手机。
他尝试拨打紧急号码,不出意外,只有忙音。
他烦躁地低骂一声,手指却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渺茫希望,点开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加密通讯软件。
这个软件是某个神秘粉丝很久以前私下发给他的,号称“绝对安全,末日通讯”。
他当时只当是玩笑,随手下载了,从未用过。
屏幕亮起微光,软件界面异常简洁。
***列表空空如也。
不求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要关掉这无用的东西——嗡!
屏幕中央,一个刺眼的红色圆点骤然亮起!
疯狂闪烁!
旁边跳出一行冰冷的白色小字:紧急信号接入 - 未知号码 - 信号源强度:微弱 - 位置:加密(需授权)不求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鲨鱼!
难言!”
他猛地压低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急促,“看!”
鲨鱼和难言立刻凑了过来,三颗脑袋挤在狭小的屏幕前,六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疯狂闪烁的红点,和那行如同救命稻草般的小字。
昏暗的光线下,他们脸上的震惊和一丝死灰复燃的微光清晰可见。
“活……活人?!”
鲨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几乎要喊出来,又被他强行压回喉咙里。
“位置加密?
什么意思?”
难言忍着剧痛,声音虚弱但充满急切。
不求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红点,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那个闪烁的请求通讯?
按钮上,微微颤抖。
鲨鱼凑过来,盯着屏幕上冰冷的代号,声音发紧,“这名字……像报丧的鸟。”
不求人没说话。
这个代号让他脊背发凉,但红点闪烁的频率像垂死者的心跳——可能是最后的求救信号。
接通?
这会不会是陷阱?
那些东西……难道还会用手机?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但……万一是其他幸存者呢?
万一是……其他主播兄弟?
小五?
宇航?
晚玉?
爱罗?小新?难言和他自己在这里,那其他人呢?
少羽那个嘴臭***呢?
他住在最贵的地方,也是最可能……或者最不可能出事的地方……。
不求人咬紧了牙关,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下方街道亡者的低吼,天台入口死寂的黑暗,难言压抑的痛哼,鲨鱼粗重的喘息,还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音。
终于,他那沾着血污和灰尘的手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重重地按了下去!
请求通讯指令己发送!
屏幕上的提示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在魔都另一端那间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顶层豪宅里。
蜷缩在电脑桌下黑暗角落的少羽,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部紧握在手中的备用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
一个从未见过的、风格极其冷硬的提示框强行占据了整个屏幕:通讯请求接入 - 来源:加密 - 代号:渡鸦 - 请求建立安全链路?
是 / 否刺目的白光映亮了少羽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和他那双在强光下显得更加空洞、死寂的灰白眼瞳。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冰冷的选项,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那无处不在的亡者低频嗡鸣,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喧嚣、更加沉重,如同无数冰冷的锁链缠绕着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寂静深渊。
而屏幕上跳动的请求,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残存的人类意识上。
接?
还是不接?
冰冷的屏幕光映着他灰白的瞳孔,如同墓碑前的烛火,在无边的死寂和亡者的低语中,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