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林晚星赤着脚,踉跄着扑入了宁朝京城西月喧闹的阳光里。
她身后的府邸内,苏嬷嬷的尖叫声气急败坏,瞬间被市井的嘈杂声吞没大半。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额角的伤口因刚才的奔跑而阵阵抽痛,血珠沿着鬓角滑落,带来一丝黏腻的*意。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食物蒸腾的热气、不知名香料的芬芳,还有牲畜和人群混杂的味道。
陌生,却生机勃勃。
她成功了?
她逃出来了?
短暂的庆幸之后,是更深的茫然和无所适从。
她该去哪里?
身无分文,穿着染血的中衣,赤着双足,脸上还顶着那片惊世骇俗的胎记。
路上行人投来惊异的目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哪……那是谁家的小娘子?”
“哎呀!
她的脸!”
“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
成何体统!”
“额角还在流血呢……”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属于原主的、根深蒂固的自卑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下意识地就想抬手遮脸,想退回那个虽然压抑但至少熟悉的角落里去。
不。
林晚星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是那个只能躲在面纱后的林晚星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首了那具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过于瘦弱的脊背。
她抬起下巴,无视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惊恐的视线,目光坦然地、甚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决绝,迎向所有打量。
遮遮掩掩,只会换来更多的窥探和欺凌。
既然躲不过,那就首面它。
她开始沿着街边往前走。
赤脚踩在布满尘土的青石板上,冰凉而粗粝。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不仅是脚底,还有那些几乎化为实质的目光。
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反而用一种近乎从容的、缓慢的速度,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酒楼旗招飘扬,货郎吆喝声声,马车粼粼驶过,孩童嬉笑追逐……一幅活生生的古代市井画卷在她面前展开。
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锅粥,所过之处,奇异地带来片刻的寂静,随即是更汹涌的议论。
“她……她不遮一下吗?”
“那红印……像团火似的……啧,真吓人……可你们看她……她好像一点也不怕?”
“是啊,脊梁挺得首首的,眼神也亮得惊人……”议论的风向,在悄然改变。
从最初对她容貌的震惊和鄙夷,逐渐转向对她这番异常举止的好奇与探究。
她那与现代灵魂融合后产生的、迥异于当下闺阁女子的坦然与无畏,形成了一种极其矛盾又引人注目的气质。
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奇异的、近乎叛逆的**在她心底滋生。
她甚至故意放缓了脚步,让更多人看清她的脸,看清她无所畏惧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个提着花篮的小姑娘愣愣地看着她走过,也许是看她额角带血、赤足行走太过可怜,也许是被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所慑,下意识地从篮子里拿出一支刚采的、带着露水的粉色杏花,怯生生地递到她面前。
林晚星脚步一顿。
她看向那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那支娇嫩的杏花。
她沉默片刻,然后在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伸手,接过了那支花。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温润的花瓣时,微微一颤。
她没有道谢,只是对着那小姑娘,极其缓慢地、努力地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穿越以来、或许也是这具身体多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这个笑容扯动了额角的伤口,有点疼,有些僵硬,甚至可能因为那片胎记而显得有几分怪异。
但那小姑娘却看呆了,脸上慢慢爬上一点红晕。
周围静了一瞬。
随即,像是某种闸门被打开。
一支珠花从临街的窗户里扔了下来,落在她前方的地上,阳光下闪着微光。
接着,一方干净的绣帕,一枚成色普通的玉坠,甚至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零零碎碎的东西被不同的人扔了出来,并非侮辱,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混杂着怜悯、好奇、赞赏甚至是某种莫名追崇的馈赠。
一场荒诞的、无声的朝圣。
林晚星看着脚下越来越多的“礼物”,心中五味杂陈。
她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冰封的情绪在胸腔里微微融化。
她依旧没有去捡那些东西,只是握着那支杏花,继续往前走。
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只是本能地远离那座令人窒息的府邸。
而在长街的另一头,一座装修奢华的茶楼雅间里,一场关于她的对话正在进行。
“王爷,您快看楼下!
那个……”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满脸惊愕地指着窗外。
临窗而坐,一身绯色锦袍、姿容**昳丽的男子——煜亲王萧景珩,正漫不经心地捻着酒杯,闻言懒懒地抬眼朝楼下望去。
只一眼,他捻着酒杯的动作便顿住了。
熙攘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那个穿着染血中衣、赤着双足、脸上有着灼眼胎记的少女,正握着一支杏花,一步步走着。
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她脸上,那片胎记殷红如血,但她的神情却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碎的倔强,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将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吸附过去。
“……那就是,”萧景珩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抹极浓的兴味与惊诧,“宁国府那个……据说丑得不能见人的二小姐?”
他得到的消息里,只有一个怯懦卑微、撞柱寻死的庶女。
可楼下这个……分明是一只浴火挣扎、眼神亮得灼人的孤凰!
“是,王爷,就是她!
林二小姐!”
小厮连忙回道,“她、她居然自己跑出来了!
还、还扯了面纱!”
萧景珩看着楼下那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她走过之处留下的窃窃私语和那些零星的小礼物,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他原本对这桩被迫接受的、用来冲喜的婚事厌恶至极,对那个“丑女”更是毫无兴趣,甚至打算等她过门就扔到别院自生自灭。
可现在……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眸色渐深。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