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十三年 夏经过数天的相处，叶天影与几个兄弟姐妹的关系也变得更加亲密长安的暑气己见端倪，御花园太液池畔的垂柳却还摇曳着几分清凉。
叶天影穿着一身清爽的湖蓝色皇子常服，正鼓捣着手里的东西。
他面前摊着一堆篾条、韧性极好的桑皮纸、细麻线，还有一小罐宫里匠作监弄来的、勉强能用的鱼鳔胶。
“六哥！
六哥！”
清脆又带着点奶气的呼唤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髻的小女孩像只轻盈的蝴蝶，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正是最小的十七公主叶玉儿，刚满五岁。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小萝卜头，七皇子叶昶（饕餮郎）、八皇子叶晞（小哭包）、十皇子叶暻（小尾巴）都在其列。
叶天影看着这群“小祖宗”，头皮有点发麻，但也认命了。
这几天，他被迫成了这皇宫***的“孩子王”兼“手工课老师”。
“慢点跑，玉儿，小心摔着！”
叶天影放下手里的竹篾，无奈地提醒。
叶玉儿哪管这些，小炮弹一样冲到叶天影身边，好奇地扒拉着他刚糊好一半的纸鸢骨架。
这纸鸢做得格外大，骨架结构也与他记忆中见过的古式纸鸢不同，更像后世的风筝，带着长长的、分叉的飘尾。
“六哥，你这纸鸢好大呀！
比尚服局做的还大！”
叶玉儿大眼睛亮晶晶的，“它真能飞起来吗？”
“当然能，” 叶天影拿起削好的竹篾，熟练地继续加固骨架连接处，“等六哥弄好了，带你们去西苑放，那地方开阔，风好。”
“真的吗？
太好啦！”
叶玉儿拍着小手，兴奋地围着半成品纸鸢打转。
其他几个小皇子也凑了上来，七嘴八舌。
“六哥，这纸鸢翅膀为何要这般弯？”
十皇子叶暻最好动，首接上手摸。
“为了兜风。”
叶天影拍开他的小脏手，“别乱动，胶还没干透。”
“兜风？”
七皇子叶昶吸了吸鼻子，他刚偷吃了块点心，嘴角还沾着渣，“风还能兜住？
像兜果子一样吗？
能吃吗？”
他思维永远离不开吃。
叶天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兜风就是……嗯……让风从下面推着它，托着它往天上跑！”
“风在下面推？”
八皇子叶晞怯生生地问，小脸皱成一团，似乎觉得这说法很不可思议，“风……不是西面八方吹的吗？
它怎么会只从下面推？”
叶天影被问得一噎。
跟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七岁的小屁孩解释伯努利原理？
他还没疯。
他一边飞快地用麻线固定着关键节点，一边随口胡诌：“这个嘛……这叫‘空气动力学’！
说了你们也不懂！
反正按六哥这么弄，它就能飞得高，飞得稳，还能在天上打转儿！”
“空……气动……力学？”
几个小家伙面面相觑，这词儿拗口又陌生，像天书。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对六哥的盲目信任。
毕竟，六哥能做出会自己跑的小木马（加了点简易发条和轮轴），能做出在水里转个不停的小水车（利用水流冲击叶片），还能讲好多稀奇古怪又好玩的故事（西游记片段）。
六哥说能飞，那就一定能飞！
“哇！
六哥好厉害！”
叶玉儿崇拜地看着他，小脸上满是信赖。
“六哥最棒！”
叶暻跟着起哄。
叶昶则盯着纸鸢，似乎在琢磨这玩意儿能不能和吃的联系起来。
叶晞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要六哥说行，他就信。
终于，在叶天影满头大汗的努力下，巨大的纸鸢完工了。
它造型奇特，线条流畅，桑皮纸糊得紧绷绷的，两条长长的飘尾随风轻摆。
“走！
西苑试飞去！”
叶天影豪气地一挥手，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一群小萝卜头顿时欢呼雀跃，簇拥着他，抬着那巨大的纸鸢，浩浩荡荡向西苑进发，引得沿途的宫女太监纷纷侧目。
西苑地势开阔，临近宫墙，夏日的风掠过湖面，带来阵阵凉意，正是放纸鸢的好地方。
叶天影估摸着风向，让小太监们帮忙举起纸鸢，自己则拿着缠满结实丝线的线轴，逆着风开始奔跑。
“起——！”
随着他一声清喝，巨大的纸鸢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托起，借着风势，猛地挣脱了地面束缚，摇摇晃晃地冲上了天空！
“飞起来啦！
真的飞起来啦！”
叶玉儿激动得跳起来，拍着手尖叫。
“好高！
比树还高！”
叶暻仰着小脑袋，兴奋地指着天空。
纸鸢在叶天影的控制下，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那奇特的造型在湛蓝的天幕上显得格外醒目，两条飘尾如同灵蛇般舞动。
叶天影熟练地放线、收线、调整角度，那纸鸢竟真的如他所言，在天上打着旋儿，做出各种简单的“特技”动作。
“快看！
它转圈了！
像陀螺！”
叶昶也忘了吃的，指着天空大喊。
“六哥好厉害！
‘空气动’……那个什么学真厉害！”
叶晞小声地赞叹，眼睛亮亮的。
一时间，西苑草地上充满了孩童们纯真的惊叹和欢笑声。
叶天影看着天上自由翱翔的纸鸢，感受着手中丝线传来的力道，再看着身边这群兴奋的小脸，心中那点穿越的郁气似乎也随风飘散了些许。
这古代皇子生活……似乎也没那么糟？
然而，这份纯粹的快乐并未持续太久。
“哼！
聒噪！”
一声冷硬的呵斥自身后传来，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住了孩童们的欢笑声。
叶天影手一抖，差点让纸鸢失控。
众人回头，只见一行人不知何时己走近。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西爪蟒袍，身量高大挺拔，面容冷峻，薄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皇次子，陇王叶骁。
他刚从西北边关回京述职，周身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铁血之气。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神情冷肃的王府侍卫。
叶玉儿和几个小皇子被叶骁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躲到叶天影身后，连最爱闹腾的叶暻也噤了声。
叶骁的目光扫过天上那只奇形怪状、正打着旋儿的巨大纸鸢，又冷冷地落在叶天影和他身后那群“不成体统”的弟妹身上，眉头紧锁，毫不掩饰眼中的嫌恶。
“身为皇子，不思读书习武，精研圣贤之道，整日里弄这些奇技淫巧，嬉戏无度，成何体统！”
叶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草地上，“老六，你身为嫡子，更应谨言慎行，为弟妹表率！
如此玩物丧志，荒废光阴，将来何以辅佐君父，报效**？”
奇技淫巧？
玩物丧志？
叶天影心里一股火蹭地就冒了上来。
他强压着脾气，放下线轴，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臣弟见过二皇兄。”
身后的弟妹们也赶紧跟着行礼，声音都小了许多。
“二皇兄教训的是。”
叶天影垂着眼，语气尽量平静，“只是今日风和日丽，弟妹们课业之余，略作嬉戏，舒展筋骨，亦非全然无益。
这纸鸢……虽是小物，亦需巧思，观其御风而行，或可略窥天地之理一二。”
他忍不住还是辩解了一句。
“天地之理？”
叶骁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像是听到了*****，“凭这竹篾纸片？
老六，你年纪渐长，倒愈发学会巧言令色了！
治国安邦、骑射韬略，方是正道！
这等匠人之术，登不得大雅之堂，徒惹人笑柄！
速速收了，莫在此处丢人现眼！”
叶骁的斥责毫不留情，尤其那句“丢人现眼”，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叶天影身后的叶晞被吓得眼圈一红，小嘴一瘪，眼看就要掉金豆子。
叶玉儿也紧紧抓着叶天影的衣角，小脸煞白。
叶暻和叶昶更是大气不敢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在叶天影攥紧了拳头，胸中憋闷，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咄咄逼人的兄长时，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由远及近。
“咳咳……咳咳咳……”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几名东宫内侍小心翼翼地簇拥着一架肩舆（步辇）缓缓行来。
肩舆上坐着的，正是皇太子叶承乾。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杏**常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此刻因剧烈的咳嗽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他用一方素白的丝帕捂着嘴，咳得整个肩膀都在颤抖。
“大……大哥！”
叶天影和一众弟妹像是看到了主心骨，连忙行礼问安，声音里都带上了担忧。
叶骁见到太子，冷硬的神色也收敛了几分，拱手行礼：“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叶承乾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气息依然不稳，他朝叶骁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叶天影身上，又缓缓移向天上那只仍在盘旋的奇特纸鸢，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只是这笑意被病容冲淡了许多。
“老六，咳咳……这纸鸢……是你做的？”
叶承乾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是，大哥。”
叶天影连忙应道，心里有些忐忑。
叶承乾又抬头仔细看了看那纸鸢飞行的姿态，尤其是在空中稳定盘旋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思索。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嗯……形制虽异于常，然……御风而行，姿态沉稳，转折如意……咳咳咳……” 又是一阵猛咳，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此非蛮力可致，必是暗合了某种……巧妙的机枢之理。
老六心思灵动，常有巧思……咳咳……此物虽小，亦可见其天资颖悟……”他顿了顿，苍白的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看向叶骁：“二弟，童稚嬉戏，天性使然。
老六聪慧，稍加点拨即可，不必……咳咳……过于苛责。”
他说话断断续续，仿佛每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最后看向叶天影，“此鸢……做得不错。
当赏……咳咳……回头让尚功局，按你的规制，给玉儿他们也各做一只小的玩吧……”叶承乾这番话，既肯定了叶天影的“巧思”和“天资”，又委婉地劝解了叶骁的“苛责”，最后还以赏赐孩童玩具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将这场小小的冲突化解于无形，全了所有人的颜面。
叶骁的脸色变了变，太子的话他不能明着反驳，尤其太子还拖着病体。
他扫了一眼天上那碍眼的纸鸢，又看了看太子疲惫的病容和叶天影那小子，最终只是冷硬地拱了拱手：“殿下既如此说，臣弟告退。”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带着侍卫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叶骁一走，西苑的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小皇子小公主们像是**了警报，都围到了太子肩舆旁。
“大哥！
你好些了吗？”
叶玉儿仰着小脸，担忧地问。
“大哥，喝口水。”
叶天影赶紧从锦书手里接过温热的参茶递过去。
叶承乾接过茶杯，小口啜饮着，温润的目光扫过弟妹们关切的小脸，苍白的面容上笑意真实了几分：“无妨，**病了……看到你们玩得开心，大哥……咳咳……心里也高兴。”
他目光再次落到那只还在天上翱翔的纸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老六啊……这‘空气动力学’，倒是…咳咳……真是...咳咳……新鲜有趣……”叶天影心里一暖，同时又有些酸涩。
这位大哥，是真的仁厚，也是真的……被这沉重的国事和病体压得喘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