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引着林晓玥穿过一道雕花门廊，步入一间小小的客堂间。
这里比廊下更显清幽，北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草，设着几张酸枝木的椅子和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套素白的瓷茶具，靠墙的多宝格里零星摆着几件瓷器和线装书。
空气里那股书卷和冷香更浓了些。
“坐吧。”
苏婉清指了指一张椅子，自己则将药箱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转身去取茶具。
她的动作舒缓而宁静，像一幅慢慢展开的工笔画。
林晓玥却有些坐不住。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雅致却略显清冷的屋子，目光扫过多宝格里的书，又落到那幅兰草上，最后定格在苏婉清忙碌的背影上。
看着她用铜壶在小炭炉上烧水，看着她用茶则小心地取茶，看着她纤白的手指拎起水壶，热水冲入盖碗，激起一团白汽和清雅的茶香。
“婉清姐，你一个人住这儿啊？”
林晓玥忍不住问，声音在安静的客堂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家父外出访友了。”
苏婉清端着茶盘走过来，将一盏茶轻轻放在林晓玥手边的小几上，“小心烫。”
茶汤清亮，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洗过的天光。
林晓玥端起来，吹了吹，小心地呷了一口。
一股温热的暖流带着清苦回甘的滋味滑入喉咙，驱散了少许淋雨后的寒意。
“真好喝。”
她咂咂嘴，又喝了一大口，像是渴极了。
苏婉清在自己那张椅子上坐下，也端起茶盏，小口地抿着，姿态优雅自然。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细微的啜饮声和窗外持续的雨声。
林晓玥的视线又不安分地飘了起来。
她看着苏婉清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端茶时微微翘起的小指，看着她安静坐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株悄然绽放的白玉兰，与这屋子的沉静气息浑然一体。
她自己则像一颗不小心滚进来的、带着泥点的玻璃珠，格格不入，却又忍不住被这份宁静吸引。
“那个……婉清姐，”林晓玥放下茶盏，试图打破这过于安静的场面，“你是学生吗？
还是在学堂里教书？”
她看苏婉清年纪不大，但气质沉静，不像一般***的活泼。
苏婉清轻轻摇头：“不曾外出求学，只是在家中随父亲读些书。”
“哦……”林晓玥拉长了声音，似懂非懂。
她所在的女子中学里，同学们大多向往着新学堂、新知识，像这样养在深闺只读家学的，倒是少见。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婉清姐你一定读了很多书吧？
真厉害！
我就不行，一看那些之乎者也就头疼，先生总说我是猴子**坐不住！”
她说话的语气生动又自嘲，苏婉清听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极淡，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最小一圈涟漪，很快又消失了。
“人各有志。”
她轻声道，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平静的陈述。
“是啊是啊，”林晓玥像是找到了知音，用力点头，“我就喜欢往外跑，觉得外面天地才大呢！
学校里组织的**、**，我都参加！
就是要让大家都听见我们的声音！”
她说得有些激动，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胳膊，疼得“嘶”了一声，脸上的神采却丝毫不减。
苏婉清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是她从未在自己周围任何人身上见过的炽热与鲜活。
**？
**？
这些词汇对她而言遥远而陌生，甚至带着一点父亲口中“不安分”的危险意味。
她下意识地想说“女子还是娴静些好”，但看着林晓玥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只是轻声提醒：“你的伤，动作还是轻缓些。”
林晓玥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甩甩手（没受伤的那只）：“没事儿！
小伤！
今天多谢婉清姐你啦，不然我可惨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湿漉漉的裙子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小巧的、同样湿哒哒的油纸包。
纸包边缘己经被雨水和血渍晕染得有些模糊，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桂花糕。
“喏，”她拿起一块品相还算完整的，递到苏婉清面前，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本来买了两块想躲起来偷偷吃的……差点忘了，都压坏了……不过味道应该还行，婉清姐你尝尝？
就当……就当药费了！”
那桂花糕看起来实在有些狼狈，黏在湿了的油纸上，形状可怜。
苏婉清看着递到眼前的点心，又看看林晓玥那双满是诚恳和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忸怩作态，只有一片赤诚的分享之意。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
她从不吃外食，更别说这样来历不明、形状不整的点心。
但……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用指尖轻轻拈起了那块微凉的桂花糕。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林晓玥的掌心，带着雨水的湿凉和一点奔跑后的温热。
“谢谢。”
她低声说，将糕点送到唇边，小小地咬了一口。
糯米的软糯和桂花的甜香瞬间在口中化开，混合着一点油纸和雨水的淡淡气味。
味道并不算顶好，甚至有些过甜了。
“怎么样？”
林晓玥迫不及待地问，自己拿起另一块残缺得更厉害的，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起来，眼睛还亮闪闪地看着她。
苏婉清慢慢咽下口中那口甜腻的糕点，点了点头：“很好。”
林晓玥立刻笑开了，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夸奖，心满意足地继续嚼着自己的那块。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檐角的滴水间隔变长了。
客堂间里，茶香、糕点的甜香和两个少女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微妙地交融在一起。
一块糕点吃完，林晓玥拍拍手上的碎屑，探头看了看窗外：“雨好像快停了啊……”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这个安静的庭院，这个清冷的姐姐，给她一种新奇又安心的感觉，与外界的追捕和喧嚣截然不同。
苏婉清也望向窗外。
天光的确亮堂了一些，云层似乎薄了。
“嗯。”
她应了一声。
林晓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胳膊上的伤处因为她的动作又隐隐作痛，让她龇了龇牙。
“那……婉清姐，我差不多该走了。”
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今天真的谢谢你，又给我包扎又请我喝茶吃点心。”
苏婉清也随之起身：“举手之劳。”
林晓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这间客堂，目光最后落在苏婉清身上，忽然问：“婉清姐，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
苏婉清微微一怔。
来找她玩？
她们才第一次见面，而且是在那样突兀的情形下。
她们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对着那双充满期待、亮得惊人的眼睛，拒绝的话似乎很难说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才委婉道：“家中时常无人，只怕怠慢了林小姐。”
“叫我晓玥就行！”
林晓玥立刻纠正，然后笑嘻嘻地，“没事儿！
我知道你们家墙头哪块砖好踩了！
下次我保证不摔那么狼狈！”
她这话说得太过自然，仿佛**入院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苏婉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林晓玥却当她默认了，高兴地挥挥手（没受伤的那只）：“那我走啦！
婉清姐，再见！”
说着，她像来时一样突然，灵巧地转身，几步就穿过庭院，跑到东墙根下。
她先是警惕地探头透过花窗往外看了看，然后回头朝站在廊下的苏婉清咧嘴一笑，指了指那棵靠近墙边的老桂花树。
苏婉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林晓玥手脚并用，忍着胳膊的疼，极其利落地攀着那棵老树的枝干，三两下就蹿上了墙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白墙黛瓦之外。
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微的落地声，以及一声压抑着的、吃痛的抽气，随即脚步声快速远去，消失在渐渐稀疏的雨声里。
庭院里重归寂静。
只有那棵老桂花树的枝叶还在轻轻晃动，滴落着残留的雨水，证明刚才的确有一个那般鲜活的少女闯入过。
苏婉清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墙头，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那少女带来的泥土、雨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她自身冷香截然不同的蓬勃生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桂花糕的甜腻和触碰对方掌心时的微凉湿意。
廊外的雨，终于停了。
一缕微弱的夕阳挣扎着穿透云层，在天井的水洼里投下一片破碎的金光。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廊椅上那块林晓玥忘了带走的、己经变得软塌塌的油纸，和那只她用过的、杯底残留着些许茶汤的白瓷杯。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状。
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