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1919沪上惊鸿

她看到光洁如镜的玻璃门上映照出的自己：头发凌乱沾，脸上脏兮兮，那身实验室的白褂子牛仔裤在周围华美的旗袍和笔挺西装的映衬下，显得寒酸极了。

强烈的自卑和格格不入感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香水和雪茄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

她咬紧牙关，无视门童瞬间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的目光，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镶着冰冷黄铜的旋转门，一头扎了进去。

门内外的温差让她打了个寒噤。

扑面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爵士乐声浪，混合着鼎沸的人声、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哒哒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得令人眩晕的天花板上垂下，旋转着投下无数迷离跳跃的光斑。

空气中漂浮着甜腻的脂粉香、浓烈的雪茄烟雾和酒精发酵的微醺气息。

穿着闪亮旗袍、曲线毕露的**如同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昏暗的光线下穿梭游弋。

舞池里，形色各异的男男**搂抱在一起，随着节奏摇摆、旋转，构成一片迷离晃动的彩色漩涡。

袁婉感觉自己像一粒被投入沸腾油锅的水珠，瞬间被这浮华喧嚣淹没、排斥。

她努力忽略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带着惊愕、鄙夷和猎奇的目光，穿过香衣艳影的人群，径首走向吧台。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马甲白色衬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她，和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客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袁婉走到吧台前，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蜷缩。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请问……谁是顾强经理？”

她按照**告示上提示的，试探性地询问。

中年男人闻声转过头来，黑色马甲的工作牌上两个小字:顾强。

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完成了对她全身的扫描——那款式古怪的牛仔裤，大白褂，凌乱的头发，以及那双因为饥饿和紧张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一个“川”字，嘴角向下撇着，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极度的嫌弃和怀疑。

他没理会她，先是对着旁边那个小胡子客人露出了一个敷衍的假笑：“王老板，您稍坐，我处理点小事。”

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转回身，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淡得像冰窖里冻过的铁：“我是顾强，你有事吗？”

那冰冷的语气让袁婉打了个哆嗦，胃部的绞痛更剧烈了。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一丝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

“我…我看到外面的**告示，说这里招琴师。”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

“琴师？”

顾经理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上下扫视着她，像在评估一件垃圾的回收价值。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刻薄的弧度，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讽刺的嗤笑，“小姐，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这里是大世界，弹钢琴的地方哎。”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拿起吧台上的一杯琥珀色液体，轻轻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手中的雪茄，吐出一个浓白的烟圈，那烟圈袅袅升起，不偏不倚，正好圈笼住袁婉那头发凌乱、写满困窘的脸。

烟圈慢慢散开，他才慢悠悠地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弹琴？

呵，别开玩笑了。

就你这副样子，当个倒痰盂的丫头，人家都嫌你手脚不利索。”

他身旁的一个侍者立刻配合地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轻蔑地撇了撇嘴。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雪茄烟味的冰冷。

那些若有若无的、看好戏的目光变得更加密集、更加刺人。

袁婉的脸颊火烧火燎，不是因为羞耻，而是被一种冰冷的愤怒和绝望激起的滚烫。

胃部的绞痛再次猛烈袭来，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里面狠狠攥紧、拧转，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活下去。

食物和钱。

这三个词在脑海中疯狂地旋转、放大，压倒了所有的难堪和愤怒。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饥饿而显得有些凹陷的眼睛，此刻却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首首地刺向那个顾经理。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过复杂，有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有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孤注一掷，竟让见惯风浪的顾经理心头微微一震。

“是不是玩笑，”袁婉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的喧嚣，“不听一听，怎么知道？”

她没有再给他任何嘲讽的机会，甚至没有等他点头，猛地转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踉跄着，却又无比决绝地冲向舞池前方那个高出地面的小小舞台。

那架乌黑发亮的三角钢琴，像一片沉默的岛屿，正等待着主人的登陆。

台下瞬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和议论。

袁婉充耳不闻。

她一把掀开沉重的琴盖，露出下方黑白分明的琴键。

那冰冷的象牙和乌木触碰到她同样冰冷的手指，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瞬间涌了上来，暂时压倒了胃部的剧痛和身体的虚软。

她没有选择任何温顺的、讨好的开场白。

此刻，在这个冰冷无情的地方。

她需要一个声音，一个能劈开所有轻蔑、所有嘲笑、所有不公的声音！

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声音！

她双手高高扬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毁灭的力量，狠狠砸向键盘的低音区！

“哐——！！！”

一声沉闷、短促、却如同巨石砸落深潭般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

那不是**，更像是一记来自地狱的、充满愤怒的咆哮！

整个喧嚣的舞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慵懒缠绵的萨克斯风骤然断气，发出一个如同噎住的怪异尾音。

小号手惊得差点把乐器掉在地上。

鼓手高高扬起的鼓槌僵在半空，忘了落下。

舞池里旋转的裙摆瞬间凝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高谈阔论、调笑嬉闹的声音，在这声原始而暴烈的咆哮面前，被轰得粉碎！

无数道目光——惊愕的、被打断兴致的、纯粹看热闹的、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怒火的——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穿着大白褂、坐在钢琴前的女孩身上。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水晶吊灯旋转时细微的电流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