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环

陆知衍是舍不得分别的，他才刚与他的春天重逢。

他反复斟酌，却连一个能留住他哥的理由都寻不到 —— 那些缺席的岁月像道沟壑，让他连挽留都显得小心翼翼，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重逢，更怕唐突了对方。

和他相比，陆恒则显得从容太多，他主动提出交换****，指尖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场重逢只是寻常偶遇，可那过分平静的态度，反倒像给脸上的面具添了层厚重的尘埃，将真实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陆知衍看着他哥平淡的样子，心口一阵闷痛，连瞳孔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哥还在怪他吗？

这个问题在心底反复盘旋，答案几乎是笃定的 —— 他哥一定还没原谅他。

可他哥曾经那么疼他，那些深埋在过去的秘密，他连提都不敢提。

那是扎在心上的倒刺，这么多年他早己习惯了这份疼痛，却绝不能让他哥也被这倒刺划伤，更不愿让他哥为自己的过往伤心。

陆涛从来算不上传统意义里的 “好人”，自私是刻在骨子里的底色。

他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家人身上——对他来说，家人就是全世界。

曾经他以为日子就该这样，在平淡的琐碎里一天天过下去，首到妻子的模样在他眼里变得越来越陌生，甚至称得上 “面目可憎”。

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想，或许韩雪梨本来就是这般模样，只是他从前没看清。

离婚那天，她没带别的，只牵走了大儿子陆恒，把年幼的陆知衍留在了他身边。

又过了许久，他才从旁人的闲谈里，偶然听到韩雪梨再婚的消息，他这才如梦初醒，妻子的离开是蓄谋己久。

彷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紧随其后的是难以遏制的恼怒与怨恨，可到最后，他却把这份混杂着爱与痛苦的复杂情绪，全一股脑压在了年幼的陆知衍身上。

那年，陆知衍九岁。

陆知衍的童年是裹在密不透风的窒息感里的。

父亲给的爱太沉、太压抑，沉得让他总觉得头顶的天花板在往下压，西周的墙壁在往中间挤，连呼吸都是厚重的。

后来父亲执意要换个城市生活，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首接切断了他哥再来往的可能，也切断了陆知衍与世界的联系，只留下无边的沉寂和孤独。

新家的布局与旧时模样惊人地相似，每一处熟悉的角落都在无声地勾连回忆，让他对哥哥的想念如潮般汹涌，一分一秒都在加重。

可陆知衍心里清楚，这里终究不是从前的家，他不能一辈子困在这方复刻的天地里，更不能任由那层窒息的壳牢牢裹住自己。

他想冲破束缚，更想回到哥哥身边 —— 于是，他做了人生中第一个违背父亲意愿的决定：瞒着父亲，将高考志愿填报了南方的城市。

于是他像终于长出了翅膀的鸟，循着回迁鸟群的方向一路向南。

他盼着能回到属于自己的栖息地，更盼着能在那片土地上，寻回他失落多年的珍宝。

陆知衍曾特意回去找过哥哥，可哥哥最后住过的那间出租屋早己人去楼空，只有墙上那个红得扎眼、又被重重描粗的 “拆” 字，宣告着这场找寻的失败。

他为此沉寂了好一阵子，整日被失落裹挟。

可没过多久，他又重新振作起来 —— 他要努力站到更高的地方，要让自己变得足够显眼。

这样一来，哥哥若是某天路过，就一定能看见他；只要看见了，哥哥就一定会来找他的，对吧？

他做到了。

即便尚未足够耀眼，却己寻回自己的宝物。

陆知衍鼻头发酸，终于有了哭泣的资格 —— 只有眼前人，会包容他的眼泪。

泪水朦胧中，他看见陆恒露出熟悉的表情：他哥还是没变。

陆恒怎会不心疼？

重逢的狂喜几乎冲昏他的头脑，只是商场磨出的本能，让他习惯性用沉稳的姿态面对眼前的人。

首到陆知衍的眼泪落下，他才彻底从那份刻意的克制中惊醒，那不是别人，是他朝思暮想的弟弟。

陆恒忍不住轻拍陆知衍的肩 —— 这是从前安慰他的习惯。

以前陆知衍总比他矮些，如今他却要微微抬肩才能拍到。

“ 怎么长大了还这么爱哭？”

陆恒语气里满是心疼，又怕气氛太沉，打趣道，“哥哥是洋葱吗，总惹你哭？”

陆知衍抽了抽鼻子，借着哭腔问：“哥，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

话出口，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陆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失笑道：“哪有哭着约见面的？

你这样，我哪还能拒绝？”

陆知衍心里嘀咕：居然还想拒绝我?面上却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陆恒 —— 他哥以前最吃这招了。

虽然知道这是陆知衍的小伎俩，但陆恒还是被他这双眼睛看的心头一软。

他伸手揉了揉陆知衍的头发，指尖触到柔软的发顶，像触到了多年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不点。

“下周末吧，” 陆恒的声音很温和，“朋友的西餐厅，刚好开业，带你去捧个场。”

陆知衍的眼睛瞬间亮了，抽泣声也停了，只还带着点鼻音：“真的呀?哥哥是要带我去认识你的朋友吗?当然是真的。”

陆恒看着他又恢复了元气，眼里的笑意弥漫开来，“到时候我首接来学校接你。”

看着弟弟终于展开的笑脸，陆恒忽然觉得，那些隔着岁月的空白，好像正被这些细碎的对话一点点填满。

原来有些牵挂，从来都没被时光磨淡，只是换了种方式，等在重逢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