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区比我想象中要安静。
不是那种“病人都睡着了”的安静,而是连正常的夜间动静都被压低了。
脚步声被地面吞掉,说话的人会下意识放轻声音,连帘子晃动的幅度都很小。
我躺到床上后,并没有立刻睡。
那张贴在墙上的《夜间观察区注意事项》就在我视线范围内,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揭下又贴回去过。
我慢慢把字读了一遍。
一、夜间观察期间,请勿私自更换床位。
二、如需离开床位,请提前告知值班护士。
三、夜间不设加床,如出现空床,请保持原状。
西、听见呼叫,请确认来源。
五、如遇异常情况,请保持原位等待处理。
和急诊候诊区的须知很像。
不是内容,而是语气。
它们都不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纠正某些己经发生过的错误。
我的目光停在第三条。
“如出现空床,请保持原状。”
那行字的下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曾经用指甲反复刮过。
我刚把视线移开,隔壁床的帘子忽然被拉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坐了起来。
他看起来比我严重一些,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的病号服被揉得发皱。
“这什么地方啊……”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观察区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下床的时候动作很急,脚步声在地面上拖了一下。
我看到他看向对面那张空着的床。
那是一张靠近过道的位置,从我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那张床的帘子被系在一侧,一首没人动过。
中年男人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这边亮点。”
他说着,己经伸手去拉那张床的帘子。
我几乎是本能地开口。
“最好别过去。”
声音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中年男人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
“我就是换个床,又不是干嘛。”
“你们年轻人就是胆子小。”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己经坐到了那张空床上。
帘子被他拉了下来。
那一刻,我清楚地听见,有什么声音在观察区里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说话声。
更像是某种……被确认的动静。
中年男人躺下后,很快就安静了。
快得有些不正常。
我等了几分钟,没有再听见他翻身,也没有听见呼吸声的变化。
帘子后面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块死物。
我没敢再出声,只是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护士的脚步声靠近。
帘子被拉开。
我看到值班护士站在那张空床前,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动作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把帘子重新拉了回去。
什么都没说。
仿佛那张床本来就不该有人躺着。
护士走到我这边,低声问了一句。
“林序?”
我点头。
“刚才……有人换床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护士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你没过去就好。”
她说。
“那他呢?”
我问。
护士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那张被拉上的帘子,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注意事项。
“夜间观察区不设加床。”
她重复了一遍第三条的内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背诵。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那一晚,我几乎没合眼。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所谓的“守则”,并不是用来解释发生了什么的。
它们只是划出了一条线。
告诉你,哪一步之后,就不再被处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隔壁床位传来一点动静。
不是翻身。
而是帘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我偏过头,看见那张原本被占用的床位,现在空着。
帘子垂在那里,像是从来没人动过。
护士推着车过来做例行检查,看到那张床的时候,只在记录板上划了一笔。
我没看到她写了什么。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医生照例说我没有大问题,让我注意休息。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己经亮了。
阳光照在地面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己经不一样了。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观察区里一共有三张空床。
而现在,我只记得两张。